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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巴黎当网红
作者：二千四写作状态：连载中(共15.11万字)最新章节：43、第 43 章 (更新时间：2020-08-07 23:57)
来康康预收《海王洗浴场》吧~ 
============== 
一、 女团偶像魏西岱一觉醒来，成了巴黎街头一流浪汉肥妞。 
西岱没慌。她觉得自己定能从流浪汉步步升级，重回人生巅峰。 
不会法语？那就老老实实地啃字典。 
没学历找不到工作？那就去售货机里掏零钱，垃圾桶里翻打折券，超市蹭吃蹭喝。 
身材走样？那就每天围着塞纳河跑步，不时甩个燃脂的舞蹈视频上社交网站。 
直到某一天，誓当越南米线店最佳员工的西岱发现，自己某平台上多了67个嗷嗷待哺的小粉丝？ 

二、 魏西岱穿越的第一天，就听说了一个男人的名字。 “狄伦是谁？” 
“巴黎大慈善家，难民眼中的耶稣。” 
某次醉酒，她迷糊地问他：“听说全巴黎女人都想追你，这是真的吗？” 
对方一顿，眼眸深沉：“哦？那你呢？” 
后来——— 某扒皮小组爆出大料，法籍亚裔舞蹈/时尚博主魏女士和某慈善家在一起很久了。 
面对粉丝的疑问，西岱轻描淡写：“成功女人背后总有个默默包容她的男人。” 
自律爱美抠门女主 x 沉稳淡然狼性男主 
【排雷】：非双处 + 事业爱情并重。 
灵感来源：电影《标准之外》 
========== 
预收接档文：《海王洗浴场[治愈]》（暂定名）
 #这是一个，冷漠男主被小太阳女主治愈的故事。
 这个时代，部分人类装上机械腮与鼓膜，生活在海底，被称为‘海族’。
 柠檬家的机械洗浴场来了一位新房客。 
初次见面，他从玻璃泳池游到她面前，那双眼带着深海的冷意。 
她很快发现，这人不仅机体生锈，还患有社交障碍与创伤性精神疾病。
柠檬摩拳擦掌，决定将青年治成白白胖胖乐观向上的精神小伙。 
浴场里—— “搓澡吗？”柠檬眼神亮晶晶地掏出机械磨砂纸。 
“不必。”海族摆了下莹润如玉的手指，“我卫生习惯很好。” 
话音未落，柠檬熟门熟路地从机械鳃里挑出一截海藻，问：“舒服吧？” 
海族默了默：“......唔。” 
/ 柠檬很爱多管闲事。 和她一起的日子，清冷自持的海族被逼着关心生活中的琐碎，操心起浴场的大小事宜。
每天晚上，海族总会懊悔，扳着手指数回去的日子。 
真回到深海后，这位年轻的海族领袖才意识到：陆上的日子就像蚌壳最柔软处的珍珠。
多年后依旧在记忆深处，闪闪发光。


1、第 1 章
    “卡桑德，天神赐下木马祝福特洛伊城了！”[1]

    富有穿透力的美声在她耳边响起，恍若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这是......英语？法语？意大利语？

    魏西缓缓岱睁开眼。

    凑在她眼前的少年高鼻深目，金发蓝眸。见她苏醒，对方停下歌声望来，眼中好似有星星闪烁。

    西岱一惊，猛然坐起。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浓烈的酸臭混着尿骚冲入鼻腔。她捂着鼻子环顾四周，发现味道不仅来自于眼前的小伙，还有衣不蔽体的流浪汉们。他们躺在起球的毛毯上，酒瓶滚落一地，正在神志不清地嘟囔。

    不远处有座金碧喷泉，青铜人鱼像托着水柱，淅沥作响。广场正中伫着恢宏尖碑。远方有桥，一抹黑影凭栏吹奏萨克斯，婉转悠扬，愁肠满腹。更远的夜幕下，路灯衬出沉睡中的古典建筑群。彼岸群楼后，露出一截标志性的铁塔尖顶，散发着端庄的黄。

    “巴黎......”

    魏西岱下意识地喃喃。

    她来这儿开过2场演唱会，旅游购物过几次。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正面向贯穿全城的塞纳河，坐在巴黎第8区著名的协和广场上。18世纪末，这里曾是路易十六的断头台。

    这一认知令她的手臂倏地起了疙瘩。

    她今年22岁，是女团现役成员，千万粉丝博主、热搜包年用户。睁眼前，她正在三亚拍摄电影，扮演的是纯真善良的采珠女阿。虽是小角色，电影却是影帝贾斛的复出作，有机会冲刺戛纳影节的主竞赛单元。她从老友温导演那儿争取来名额，就是计划转型演员，来年再去蹭戛纳的红毯。

    可怎么一睁眼......她出现在了巴黎？

    沉思间，眼前的美少年颤着眉毛又哼唱起来。他唱得很深情也动听，可她一个词都没听懂。

    “喂这位歌剧家，你讲英文吗？”西岱不得不打断他，庆幸为进军亚洲学的英语派上了用场。

    美少年迷离的眼神变清晰，愕然地换成英文：“卡桑德，你居然讲英语了？你不是最讨厌英语？”

    “卡桑德？”

    西岱怔忪片刻，怀着不详的预感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是三大圈肚腩，粗壮如牛的大腿，布满老茧的双手，以及发黑的指缝。身上是件瞧不出颜色的T恤。咯吱窝处破了个洞，隐隐的酸气溢出来，发间也传来可疑的痒意。

    她手边有个干瘪的布袋，里面有一张卡桑德的身份证，一张捡来的学生证，一个没电的诺基亚滑盖机，五张折起的10欧元纸币以及一张法国兴业银行的卡。

    这，就是她所有的资产。

    魏西岱咽了下口水，感到太阳穴阵阵跃动。

    一切都昭示着，她不仅来到了巴黎，还成了名为卡桑德的街头流浪汉。

    她愣了几秒，利落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伴随着清脆的“啪”声，脸庞上传来的深切痛意。她又捏着腹部旋转180度，霎时疼得直抽气。

    “我没在做梦......”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顿时，无数个问号在脑袋里飞奔，旋转，跳跃。

    她怎会跨越过大半个地球，从另一个胖女人的身体里醒来？没错，她挺喜欢巴黎的，也憧憬过在此住上一年半载，但绝不是以这种形式......

    她的千万粉丝，她和影帝的新电影，她的芭莎封面，她准备了7个月的新专，最最最重要的是，她存在瑞士银行的雄厚资产......都没了？

    她又变回了当年的穷光蛋！

    西岱的脸颊直线升温，烧得脑袋发烫。即便她见过不少大场面，也无法消化这超越常识的转变。一时间，她懵在了原地。

    尚未从惊愕中清醒，一辆紫色大巴已向协和广场驶来，稳稳当当地停在建筑物前。一位蓝衣修女走下来，拿着小话筒阴阳顿挫地喊了一通。几个流浪汉麻利地坐起来，揉去眼角的污物，将自己的毯子一卷一扎，背着家当上了大巴。

    歌剧家眼神发亮，脸色泛红：

    “有饭了！教会组织慈善活动了！”

    “等等——”

    西岱踉跄着被拽上大巴。

    封闭狭小的空间内，流浪汉们的酸臭味堪比最繁忙的垃圾回收站。西岱忍住干呕的冲动，捏着鼻子找到空位。弗一坐下，歌剧家的眼神又迷离起来，开始哼哼唧唧地，也不和她讲话。西岱蹙眉观察了会儿，终于确定这位美少年的脑袋瓜不太正常。

    她扶额叹息，转向另一侧的窗。

    路灯的昏黄光线下，窗外的景物在飞快逝去，晃动的车窗映出她迷茫的双眼......以及她新的脸庞。

    那是个肥胖的亚裔女人。她的额头与鼻翼闪着油光，两颊的赘肉模糊了原本的五官，面相很凶，那双杏眼是这张大脸上唯一的优点。即便光线昏暗，她也能辨认出一副黑眼圈，鼻尖的黑头，以及脖颈上两条深邃的颈纹。

    颈纹！两条！身份证上明明只有22岁！

    西岱忍无可忍地转头，将歌剧家从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22岁就有颈纹？”

    她痛不欲生地提了提脖子上松弛的肉。

    歌剧家勉强回神，眼神迷离：“你，呃......”

    “哈？”

    “你非常懒......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去麦当劳买扭扭薯条。对了，你还偷东西！”

    歌剧家说，卡桑德是个标准的懒货。把协和广场当成固定流浪点前，卡桑德是巴黎运输公司地铁协和站的售票员。因为不愿同旅客讲英语，她被投诉到失业。下岗后她懒得找新工作，就靠每月微薄的政府补贴语与偷窃维生。在竞争激烈的巴黎，600欧勉强够付一个20区的七层斜顶阁楼。不出意外，卡桑德这样的年轻人被无情地淘汰到了大街上。

    西岱捏着脸颊两侧的赘肉，深深闭上了眼。

    还没平复好心情，司机师傅已经一个刹车，在教堂前停下。她抬头张望，只见流浪汉们鱼贯而出，争先恐后地涌进去。

    教堂朴素干净。修女们带他们转入左前方的小屋。里头放了五排长桌，几位志愿者在前方分发番茄浓汤，熏肉，与面包。食物的香气与汗臭味儿交替。流浪汉们熙熙攘攘，推推搡搡，却老实地抱着铁碗排队等候。

    西岱刚踏进门，就被一位黑发黑眼的工作人员吸引了视线。

    他大约27、8的年纪，身材高大，眉眼深刻，鼻梁挺直，一双薄唇微微抿着，在上了年纪的修女与牧师中显得鹤立鸡群。男人正与跟前的老流浪汉说话。老人犯了糊涂，不停地颤抖哆嗦，眼含泪意地环顾四周。男人不断拍着他佝偻的脊背，低声抚慰，耐心得彷佛重临人间的耶稣。

    帅哥。

    西岱收回目光，耐着性子取了食物，和歌剧家找位子坐下来。作为女团成员，她不惜以最严苛的标准虐待身体。见到卡桑德的模样后，她很想绝食。但腹中到底饥饿，她将法棍丢给歌剧家，自己只吃了点熏肉与汤。

    突然间，她瞥见对面女孩的碗。

    那里面有沙拉。

    西岱终于来了精神。她张望几下，发现只有那女孩有沙拉，便用英语问：

    “小姑娘，你在哪儿拿的色拉？”

    女孩警惕地看了她眼，护住碗向后移了移，用蹩脚的英语回答：“这是给未成年人的。”

    她还未有下一步动作。一只手蓦地拽住她的手腕。

    西岱下意识地回头。

    不知何时，刚才的亚裔男人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近距离下，她能看清他眼中的血丝，与下巴上浅浅的胡茬。他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波澜不惊。可寡淡的神情下，那与身俱来的吸引力令她倏地耳根泛红，手腕相触的地方都有些烫......

    西岱下意识地甩开手。

    远看他气质清冷，不想近看却这样撩人。她自诩在娱乐圈浸淫多年，见过数不胜数的荷尔蒙鲜肉，却没人给过她这样的感觉。同浸泡在浮华中的肤浅皮囊相比，男人的气息冷硬，寡淡，却诱人。

    他表情淡淡地收回手，垂眼看她，吐出一串流利的法语。

    西岱勉强定住心神：“我不讲法语。”

    他蹙眉望着西岱片刻，换成英语：“卡桑德，不管你在耍什么花样。在我这里，偷东西是绝对禁止的。”

    对方语调淡淡，却不容违逆。

    卡桑德。

    他认识她？

    他修长的手指压住她肩膀，弯腰，轻声商量，彷佛她是心智不全的孩子：“别偷别人的。要是不够，我再给你熏肉。”

    凑近以后，他身上烟草的气息愈发明显，几乎将她圈起来。从西岱的角度，正好看到他滚动、棱角分明的喉结。对此，他却毫无察觉。

    她定住心神：“我想吃沙拉。”

    “那是给未成年人的。”

    西岱抿了抿嘴。

    男人盯着她看了会儿，确认她没在开玩笑，才直起身，向前方的志愿者嘱咐了几句。很快，他们送来了满满一盆沙拉。

    见他走向别的流浪汉。西岱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

    流浪汉们用完餐，陆续走回来时的大巴车。

    西岱咽下碗里最后一片菜叶，惦记起今晚的住宿问题。卡桑德能忍受睡大街，但她魏西岱到底是个女明星，女明星怎么能在协和广场睡地砖？说出去岂不是要被媒体和对头笑话死？

    在她的不断恳求下，修女为她拨了115巴黎紧急住宿热线。五分钟后，修女摇摇头，说今晚全市的收容所都是满员状态。事实上，这是令人遗憾的常态，不然教堂内就不会聚着这么多无家可归者。

    西岱双手搁在桌子上，眯眼问：“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睡一晚？我没办法睡大街。”

    修女犹豫：“或许你有钱？那可以试试青年旅馆？”

    “最便宜的青旅多少一晚？”

    “巴黎物价较高。据我所知，至少也得40欧一晚。”

    西岱飞快地思忖。

    她兜里有50欧，再加上卡桑德的银行卡，怎么也够一晚房费了。等到第二天，她就去大使馆救助。只要回国联系上熟人，再让母亲用她的银行卡密码提取存款，下半辈子也能衣食无忧。

    计划好一切，她抱着修女给的一叠巴黎地图与介绍册，满怀希望地回到臭气熏天的大巴上。旁边的歌剧家又开始神神叨叨，眼神迷离地嚷嚷。她无语地转头，正巧看见那个男人从教堂里走出来，靠在墙上，默默点起一支烟。

    她望着他，有些出神。

    他们注定只有短暂的交集，但她会记得那一碗沙拉。

    大巴逐渐驶离教堂。

    沉默的男人与他烟头的星火逐渐变小。锁起的商铺与一栋栋奥斯曼式的古典建筑被抛在身后。最后，熟悉的尖碑映入眼帘，大巴在协和广场边慢慢停下。

    她跳下大巴，拿着册子往最近的青旅出发。

    “卡桑德！”

    冷风一吹，恢复清醒的歌剧家叫住她，“要是不行就回来，你的毯子还在这儿！”

    西岱没有回头，毫不留恋地冲他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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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协和广场附近没有便宜的青旅。西岱按地图不断往北走，逐渐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若说第8区古典恢弘，半小时脚程外的几个区则藏污纳垢。道路陡峭而狭窄，深巷中满是涂鸦。肥胖的耗子在垃圾桶上作威作福。远方传来轻浮的调笑，仿佛下一秒，红磨坊里的康康舞女就会从某个角落里跃出来。非裔与阿拉伯裔的青年在路灯下抽烟，呼出的雾气模糊了五官。他们语调古怪地喊冲她“靠你吉娃”，“阿尼哈塞哟”与“你好”，展现出这座城市的另一幅面孔。

    半小时后，西岱感到肩上的帆布袋一轻。她猛地回头，撞入一双猫儿般的绿眼中。

    那是个只到她腰部的棕皮肤女孩。她左手拿着小巧的水果刀，右手伸入她裂开的帆布袋里。视线对上的那刻，她正抓到包里的那叠纸钞。

    西岱一顿。

    小偷！

    女孩乘她未反应过来，扯出两张纸钞票就撤，迅速得仿佛受惊的小耗子。几个呼吸后，她瘦小的身躯已经消失在迷宫般的深巷里。

    “小混蛋！”

    西岱冲到巷子口，跟着她跑过几条深巷，最后气喘吁吁地拄着膝盖停下。卡桑德的身体虚到了一种境界。跑两分钟也喘得像快昏过去似地。况且，那小偷太敏捷，转瞬已经没了影子。

    她的20欧！

    西岱抓着割开的袋子气得牙痒痒，恨恨跺脚。接下来的路程，她将袋子捂在胸前，神经质地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十几分钟后，她终于抵达蒙马特高地的中心，再往北即是能俯瞰整个巴黎的圣心大教堂。

    旅馆平凡无奇，门边挂了‘开张’的小灯。

    西岱推开老楼的双层大门，只见迎宾台后的墙上挂了八个时区的钟表，边上悬着写满活动的小黑板，墙上钉着老板钟爱的酷炫滑板。大厅深处有一个小型滑轨。喧闹乐声中，三两个旅人端着红色塑料杯，陷在柔软的坐垫里，与驴友聊天。

    虽是廉价旅馆，空气中也飘着清新的柠檬香。她身上的酸气很快吸引了注意。作为爱豆，她早习惯被人围观，但她头一回触到这样嫌弃、厌恶与好奇的目光。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住一晚多少？”

    接待的卷毛小哥留着两撇极富波浪形的小胡子，在椅子上转圈自嗨。他打量她一眼，懒洋洋地把脚放下来：“您要男女混寝，还是女生专用间？六人间，八人间还是十人间？”

    “最便宜的。”

    “十人间的男女混寝，一晚46欧。”

    她包里只剩下30欧，不得不在卡桑德的银行卡那儿碰碰运气。

    西岱掏出了银行卡。

    小哥慢吞吞地拿出刷卡机给她。西岱打量了会儿法语界面，将银行卡推进去。滴滴两声过后，机器界面上显示出错误字样。

    小哥伸长脖子瞄了一眼，懒懒问：“你的卡应该是被冻结了。你可能需要联系下银行。”

    西岱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卡桑德很废，但真的没想到她能废到这个境界。她......她简直想把她揪回这个身体，好好教训一顿。做人怎么可以这么糊涂，连银行卡都能被冻结？

    她讪笑一下，收回卡片，从包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钞票。她咬住下唇，摆出楚楚动人的模样：“我只有这些了。能不能通融一晚？帅哥，拜托了。”

    在这个凭颜值办事的世界，身披卷发、肌肤细腻的东方美人或许有权力这般央求，可肥胖的流浪汉女孩却不可以。

    小哥刷地冷了脸，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

    魏女士最终还是去睡协和广场的板砖了。

    或许是太累了，她在廊下一觉睡到天亮，直到被与时间赛跑的中国旅行团吵醒。

    “我要在这儿来一张。”

    “三二一！”

    “茄子——”

    熟悉的乡音中，她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挠了挠发痒的头皮，对着晨光中的旅人发呆。

    一觉醒来，她还在巴黎。

    西岱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任何神志清醒的正常人都不会相信。但是没关系，只要找到使馆，她就有机会回国了。

    忽地，一个穿着冰雪奇缘爱莎同款的小姑娘冲过来。

    “莉莉，你别乱跑！”她母亲按着身上的千鸟格纹大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妈妈，这里有个乞丐姐姐！”

    女人瞄她一眼，叹口气，从挎包里掏出一欧元递给女孩儿。女孩怯生生地上前两步，同西岱对了两秒视线，放下硬币就跑。

    女人不得不追过去：“跟你讲多少次了......不要乱跑......”

    这边，西岱瞅了会儿闪闪发光的硬币，纠结片刻，用食指一弹：“姐姐虽然落魄了，但还没到稀罕你的地步。”

    随后，她从包里掏出地图，寻找大使馆的方位。幸运的是，使馆就在第8区，只要10分钟脚程。她拍拍身上的尘土，于晨光中出发了。

    早晨的巴黎生机勃勃。

    肥鸽在广场中追赶旅人。波光粼粼的塞纳河边，卖各色贝雷帽的的小摊开张了。艺术家们掀开绿匣子，摆出映有巴黎景点的油画、帆布袋、与素描。青年们骑着自行车、共享滑板穿梭，身姿劲逸，变成一道道跃动的剪影。

    街角的咖啡店搭着红篷，男女坐在藤椅上品尝浓缩咖啡。店外停着卖可丽饼和法棍三明治的小车。若是在以前，西岱一定会积极营业，点一份早餐，用胶片机、拍立得和单反拍上十几个造型才行。但今时今日，她朴素地买了份6欧的法棍三明治，带走。

    她很快抵达大使馆。拿完号码牌，在一众穿着sandro和maje的留学生中闭着眼啃法棍。

    约一小时后，她的号码被打在屏幕上。西岱抓着她的帆布袋走进去，在透明塑料隔层的房间内坐下。

    人民公仆小姐瞄了她一眼：“是来办理护照挂失的对吧？”

    “是。”西岱露出一抹微笑，“说来奇怪，我突然失忆了。醒来就发现自己在巴黎，想不起自己的来历，身上也只有一张证件。”

    “给我看看你的证件。”

    她将那张身份证递过去。

    一看见证件，公仆小姐不由笑了一声：“您在开玩笑吧？”

    “唔？”西岱飞快地眨眨眼。

    “您这是法国国民身份证。只有法国籍才有。一个法国公民来中国大使馆做什么？”

    像一被道惊雷劈中。

    西岱激动地一拍桌：“不可能！我连法语都不会讲，我怎会是法国人......”

    “坐下坐下。”对方蹙眉，”如果您不相信，可以去巴黎警局查一下自己的身份证。但我系统里没有叫卡桑德宋的人。”

    西岱怔怔站在原地。

    公仆小姐说得有道理。因为自己的国籍，她先入为主地假设卡桑德也是中国人了。事实上，她不仅可能是法国人，还可以是法籍韩裔，法籍日本裔，法籍越南裔......这也意味着，至少在短期内，她无法回国。

    强烈的震惊中，她同公仆小姐大眼对小眼了半晌。忽地，她抬起头，绞着袋子问：“再问您一个问题。”

    “那个很红的偶像魏西岱，亚洲第一美人那个......她怎么样了？”

    公仆小姐一愣。

    “那个女艺人不是去世了吗？拍戏的时候在三亚坠崖身亡了。直升机搜救了三天三夜才打捞上遗体。10月初那会儿微博上闹得很大，粉丝好多崩溃吊唁的。我表弟就是她迷弟，看到消息的时候哭得过呼吸了。”

    “去......去世！”

    西岱险些跌下椅子。

    “真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是娱乐圈顶流，被前辈看好，热门综艺通告在手，还有影帝的电影，本来是前途无量的。哎，都怪工作人员急着吃饭，没好好检查那一根钢索。俗话说红颜薄命，香消玉殒，真是不假。”

    “你......”她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确定？”

    对方点点头：“千真万确。”

    .

    魏西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协和广场的。公仆小姐的话如同炸弹，将她的思绪撕裂，柳絮似地迎着塞纳河的大风飘荡。

    举目无亲，无法回国，原身去世......

    人行道上，长腿长脚的少女骑着绿色滑板车飞驰而过，恣意而自由。

    西岱望着她的背影，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时代。

    她出身幸福温暖的普通家庭，母亲是退役的舞蹈演员，父亲是热爱艺术的工薪职员。13岁，父亲下岗，家里瞬间陷入困境。她为了生计，早早辍学，凭着姣好的容貌接一些模特活儿和商演。没想到，她被一位演艺公司的星探相中，正式进入演艺圈。17岁，她成功出道，凭借原创曲《燃烧》一炮而红。

    西岱摇摇晃晃地攀上桥边石栏，对着奔流的河水出神。

    大家都说她的命好，一出道就红了。但她吃过很多苦，不管是儿时的贫寒家境，跑商演时遭的辱骂调戏，抑或是出道前后的流汗拼搏，都是她真实付出过的。她兢兢业业多年，不过为了‘有钱’二字。她狡兔似地将钱分成好几份打理、投资，就是为了不再跌回原地。

    然而，噩梦以最不可思议的形势重现了。

    她紧紧闭眼，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双手蓦地抱住她，拼命往后拽。

    西岱尖叫一声，跌下去滚了几圈，惊起一地肥鸽。她狂踹那人几下，乘对方吃痛松手的间隙，一个翻身跳起来。

    “卡桑德，别离开我——”

    满身尘土的金发美少年从地上跳起，冲过来抱住她。他眼神迷离而深邃，郑重地将一枚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扳指塞到她手里。

    他浑身发抖。

    “卡桑德，我们的婚礼会成真的。希腊的士兵已经撤退了，你的预言不会成真。”[1]

    “......！”

    刚才一滚，她的胳膊上擦出大片白痕，还有几处破口。西岱深呼吸几次，才压住一肚子的腹诽。她急着处理伤口。等歌剧家找来清水，擦净了伤口，再贴好邦迪，刚才的负面情绪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西岱原地坐下，开始冷静地分析一切。

    是的。她现在是流浪汉卡桑德，不是女团偶像魏西岱了。

    但这不代表她就此完蛋，到一百岁都还是个流浪汉。她能从一个普通小姑娘成为顶流偶像，就可以从街头流浪汉变成富足的法国中产。她可是魏西岱啊。为了赚钱，魏西岱什么办不到？

    她要赚钱，赚钱，赚钱！

    不出五年，她就要在房价最贵的小巴黎拥有自己的公寓！

    歌剧家看到，眼前的卡桑德勾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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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不能再大手大脚了。

    西岱和歌剧家回到广场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回被扔掉的硬币，宝贝地塞回怀里。随后，她原地坐下，暗搓搓地观察自己的邻居们。

    混迹娱乐圈的西岱深知，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规则，流浪汉们也不例外。这群社会毒瘤看似一无是处，在大街上生存却需要不少技巧。

    老流浪汉见她回来，拿起酒瓶吹了一口，不明含义地笑了声。他身边四爪抹黑的大黄狗呜咽一声，懒趴趴地躺在老汉的毯子里睡觉，乌溜溜的狗眼里写满乖巧。路过的旅人见状，会不时来施舍些钱。歌剧家悄悄告诉她，那条黄狗名叫法棍。

    见她捂着鼻子暗暗打量，老流浪汉冲她喊了一句。

    她问歌剧家：“他说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的专属翻译家很快又泛起迷糊。他刚还好好地同她说话，一眨眼功夫，又痛哭流涕地说卡桑德你别傻了，木马是天神赐给我们的礼物。没等西岱把白眼翻完，歌剧家已经摇摇晃晃地起身，跃进了一条街外的协和地铁站。

    西岱叹口气，意识到自己指望不上这个精神病。

    她拿出残破的袋子，仔细数了数，发现自己还剩下25欧。正巧腹中泛起饿意，她决定去附近走走，顺便搜寻能吃饭的地方。

    她沿着广场右侧的里沃利街前行，这里一侧是枝叶渐秃的杜乐丽花园，另一侧是挂满我爱巴黎字样的廉价纪念品商店。有人坐在咖啡店的藤椅上享受午后阳光。路上的男人穿着素色大衣，头发滑亮，脚蹬光泽皮鞋。女人套着同款大衣，手拎各式字样的帆布袋，裙下露出一截黑丝与短靴。

    他们面无表情地穿过亮着红灯的人行道。身后，暴躁的喇叭声响成一片。

    嘈杂声中，麦当劳熟悉的M形标志映入眼帘。西岱眼睛一亮，在孩子的哭闹声中买了营养均衡的汉堡与柳橙汁，探索了店里的厕所与洗脸池，随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协和广场。

    老流浪汉见她回来，又开始哼哼唧唧。

    西岱没理他。她将喝光后的杯子放在毯子前，开始了乞讨生涯。她没手机玩，也没书本消遣，只能斜在毯子上观察路人与‘邻居们’。

    老流浪汉一直坐在狗旁边酗酒。附近的几个妇女热衷边抠脚边聊八卦，常笑得前俯后仰，涕泪纵横。她们最喜欢的小游戏，是用各种语言向游客招呼，然后欣赏对方无措的表情。

    注意到西岱的目光，几位八卦妇女对视一眼，集体招呼：

    “靠你吉娃！”

    “你好！”

    “萨瓦迪卡！”

    西岱转过头，听见后方又笑成一团。

    一个下午过去，她杯里的硬币稀稀拉拉，还比不上旁边借狗卖萌的老流浪汉。她花了点时间分辨硬币的种类，很快发现半天的收入是2.75欧，还不够麦当劳最便宜的6.5欧元套餐。

    老流浪汉瞧了她一眼。

    西岱瞥他一眼。

    老人夸张地扯着嘴角拉向两边，用生涩的英语喊：

    “微笑！微笑！”

    西岱一愣。他是让她对游客们微笑？

    刚才一下午，她虽然在乞讨，却板着脸，好像那杯子同自己没什么联系。显然，她嘴上说着要赚钱，心里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角色。

    西岱低头，扯扯嘴角，勉强拉出些幅度。

    黄昏时分，歌剧家捧着一碗硬币哐当哐当地满载而归。西岱听那沉甸甸的声音，有些眼红，她正要盘问他赚钱的秘密，便听到远方传来嘈杂的人声，大地也随之震动起来。

    “扑荡！”[1]

    老流浪汉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条名为法棍的黄狗竖起耳朵，从毯子上跃起汪汪直叫。远方，警车开道。浩浩荡荡一群人涌过来，极快地占领了大半个协和广场。他们挥舞着标牌，赤红着脖子粗声嘶吼，响声震天。广场上的游客既害怕又兴奋，缩在旅游大巴里拿着手机一阵猛拍。

    “扑荡是什么意思？”她问歌剧家。

    短短两天，她在无数人嘴里听过这话了。

    歌剧家眨了下长睫：“法国国骂，几乎等同于语气词。总之，万物皆可扑荡。”

    西岱点点头，记下这个法语词汇。

    她在麦当劳里体会到了语言不通的艰难。尽管会英语在巴黎勉强够用，但她和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讲了快五分钟，才表达清自己的意思。

    “放心，罢工是三天两头的事，等会儿就好了。”

    歌剧家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被吓到，特意拍她的肩膀安慰。

    就在此时，远方的游客们忽然齐齐发出惊呼。熙攘的抗议大军中，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如同在海浪中冲刺的海鸥。最后，她灵巧地翻过几道栅栏，稳稳落在流浪汉的聚集地前。

    那是个瘦削的棕发女子。她的脸颊如模特般瘦削苍白。初秋的空气里，她仍穿着豹纹短裙，光洁匀称的小腿下是一双黑色切尔西靴。她左手里拎着喷香的半只烤鸡，右手夹着烟。在大妈艳羡的目光中，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啃鸡腿。

    西岱眼神一亮。

    这位也是流浪汉之一。少女中午才起床，傍晚就拿回了一堆熟食。看来，她才是这堆流浪汉里最厉害的。话说，娱乐圈里得找人脉广会营销的经纪人，在这儿就得向路子最多的人学习。她望了眼杯子里的2.75欧元，立刻抛弃了歌剧家，决定跟着她混。

    她拍拍手，忽然站起。

    “怎么了？”歌剧家被她吓了一跳。

    她回首，冲他灿烂一笑：“去减肥。”

    罢工的来闹事，财神爷们都回到了旅游大巴上，她得抓紧时间锻炼。

    作为女团成员，西岱对身材向来严苛。且不说她母亲是个舞蹈演员，任何菜都要过三遍水才吃。就是当练习生那几年，减肥也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习惯。她有个小理念，管不好身材的人，做不好事业，更赚不了大钱。

    记得成为练习生后的首个月末考核，舞蹈老师看完视频，将百来个训练生一番臭骂。最后，她停在微胖的西岱面前，轻飘飘地说了句：

    “你怎么还在这儿？胖子不可以做女团的。乘现在回家吧，还赶得上中考。”

    西岱霎时慌了。

    做练习生才有收入，才能接商演。如果肚子上的脂肪会断她财路，那她一定会把它甩掉。

    她开始疯了似地减肥。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那几个月是如何过来的。她每天只吃两餐，主食只碰稀粥，不沾任何甜食辣食，吃得最多的是水煮青菜，毛豆和豆腐。除去常规的训练，她还给自己额外加量，练到每丝肌肉都在酸痛，走路要扶墙，晕倒更是家常便饭。其他训练生们都很佩服，说西岱是她们见过最自律最狠的人。

    只有西岱自己知道，她不算自律，她只是太喜欢钱了。

    她眯着眼拉伸了几下，沿着塞纳河慢跑。初秋的塞纳河边多是带着耳机的健身咖，几对情侣在散步，年轻小伙们扎堆抽烟，插科打诨。肥硕的耗子在人们脚下机敏地流窜。

    跑了不到一公里，她已经汗流浃背，嘴里也涌上血腥味，隐隐有了吐意。她不得不停下喘气，才发现衣衫已经湿透了。卡桑德比她想象得虚弱很多，西岱不禁怀疑，这是她人生中运动量最大的一天。

    天色逐渐暗下来。

    凉风袭来，西岱打了个喷嚏。为了防止感冒，她决定先打道回府。

    胖子的身体在疯狂地出虚汗，西岱抹了把额角的汗渍，决定改道去麦当劳洗脸。可不想，为了抄近道，她撞见了一群混混。

    高大的男人被一群壮硕黑人围在中间。

    他穿着黑色外套，长腿比例极佳。他用食指与中指夹着烟，缓缓嘬一口，再吐出雾气。听见脚步声后，男人掀起眼皮，眸中一派深沉。

    与教堂那天不同，今天他像匹高冷又孤独的野狼。

    起初西岱以为他被勒索了。很快，她发现男人被众星捧月着，同那些混混站在一起并不违和。踌躇两秒，她硬着头皮走过去。越过对方的刹那，淡淡的烟草味飘入她鼻尖，好闻。

    几个人瞄见她，开始起哄，朝她叽里呱啦地叫嚷。

    一堆话里，她只听懂了卡桑德三个字。

    西岱一顿。

    好家伙，原来卡桑德认识这群人。

    终于有人吼了句英文：“卡桑德，今天又偷了什么？”

    闻言，西岱加快步伐跑出巷子。直到她冲入麦当劳的厕所洗漱，仍感觉对方的视线停在她身上，有些微的痒。

    门外的清洁工开始不耐烦地敲门。

    西岱抓紧时间，出门时狠狠瞪他一眼，才往协和广场走。

    月亮挂上尖碑的顶端。游.行大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白天人来人往的广场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萧瑟。

    “扑荡！”

    高大的黑人叉着腰站在老流浪汉面前。他生着厚实嘴唇，小羊卷的头发，膀圆腰粗，俨然一个小巨人。法棍在边上呲牙低嚎，做出即将攻击的样子。仨大妈坐在廊下啃玉米，看得津津有味。豹纹裙少女离他们远远地，沉默地抽一根万宝路。

    “发生什么了？”西岱走到歌剧家身边，一屁股坐下，开始左左右右地拉伸肌肉。

    “老流浪汉和查理在吵架呢。”

    “吵什么？翻译翻译。”

    歌剧家清咳一声，模仿流浪汉的语气：“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嚣张？没有狄伦，你还在铁塔下卖劣质的小铁塔挂件。多少钱来着？哦，一欧五个！”

    “狄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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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查理说，扑荡，那也比你这个一无是处的醉汉强。就算狄伦给你机会，你也坚持不下来。”

    老流浪汉对黑人嗤之以鼻：“狄伦的跟屁虫！我稀罕那机会？老子每天躺这儿就能拿几百欧。我为什么要去干活？”

    ......

    几个大妈掏出一袋洋葱圈，对两人指指点点，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老流浪汉听罢，气吼吼地同她们对骂。

    歌剧家继续尽职地翻译：“她们几个在夸狄伦。老流浪汉听着不爽。”

    “狄伦到底是谁？”这名字的出现频率快要和‘扑荡’媲美了。

    “就是我们在教堂遇见的那个亚洲男人。”

    西岱的瞳孔微微放大，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对面大妈听到他们的对话，笑吟吟地冲她喊了一句。

    歌剧家愣了下，踌躇着翻译：“她说......卡桑德，你扮演失忆失语的游戏还没好？”

    “请你告诉她，我真的听不懂法语。”

    闻言，妇女们又是一阵七歪八扭的哄笑，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终于，有位阿姨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道：

    “忘记谁都不能忘记狄伦呀！他以前一直管着你，你不是最烦他了？”

    “管着我？”

    “因为你老偷东西。”歌剧家凑过来，贴心地解释，“偷完进了局子还老把他填成紧急联系人，害他老是半夜去警局捞人。”

    西岱一顿，差点将韧带压断。

    歌剧家继续道：“狄伦是巴黎的大慈善家，常对底层人群伸出援手。在巴黎，你能从所有的族裔里找到他的拥簇者，大家都唤他‘耶稣’。”

    西岱嗤了声。

    这年头了，还有人信神棍？

    “什么来路？”

    八卦妇女们忍不住道：“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父亲是八十年代藏在货船里偷渡来的中国人，也有人说他同法国军队私交甚好，甚至有人说他是地中海某个岛国的王子。当然，这都是些扯淡的瞎话。真相得问他本人。”

    老流浪汉面无表情地插嘴：“显然，他现在只是第9区一家中国超市的老板。”

    黑人查理补充：“全巴黎最棒的中超老板。”

    西岱挑了挑眉。

    这么说，他大概率是个华裔？

    还有，中超老板能有几个钱？他这就做慈善了？

    一位大妈凑过来：“老流氓不喜欢他，总说他虚伪！”

    另一个也凑过来：“可能是因为法棍更喜欢他？那狗每次都冲他疯狂摇尾巴，嗑了药似地。”

    法棍无辜地耷下耳朵，呜咽一声。

    老流浪汉当即啐了一口，险些喷出鼻涕：“扑荡！妇人之见！了解了解他七八年前的疯模样再来评判，啧啧啧，哪门子耶稣身边围那么多女人？”

    “招女人喜欢又不是他的错！我要是胸大腰细也会去找他！”

    两拨人一激动，整个对话又变回听不懂的法语。乘她不注意，歌剧家不知跑去了哪儿。西岱搬着自己的毯子，挪到远处躺下，睡她的美容觉。

    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歌剧家催命似的尖锐歌声，听调子像是《茶花女》。她翻了个身，不客气地扔了一个酒瓶过去，随着“哐当”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

    昨夜吵得火热的流浪者们还在酣睡，扭成了各种奇葩睡姿，满地滚着绿油油的空酒瓶。乘那豹纹裙少女还没起床，她想先去银行了解下财务状况。毕竟，银行卡被冻结算是她最大的噩梦之一。

    早晨的里沃利街出奇地安静，只能听见杜乐丽花园树杈上的鸟鸣。她一走到卢浮宫，成功找到了街角的兴业银行。刚推门进去，她便闻到里面的咖啡清香。一位老太太站在服务窗口，和工作人员有说有笑。前面有两位绅士安静地刷手机看报。

    还好，人不算多。

    不想这一等就是两小时。待她走出银行，太阳已经升到天空至高点。想起五分钟前的对话，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

    工作人员操着浓重的法兰西味儿英语告诉她，卡桑德的卡被冻结是因为她透支消费了。由于欠款每月会产生高额利息，她的账号已经积累了一千欧元欠款。工作人员还说，银行将对欠款超过半年的账户提起诉讼，届时她很糟的信用记录会更差，甚至会登上各大银行的黑名单。

    也就是说，她不仅需要维生，还得在四个月内付清欠款，不然将会面临被起诉的窘境。

    这下，西岱算是了解卡桑德了：她懒惰，不负责，对钱没有要求，完全是魏西岱的对立面。她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卡桑德的灵魂抓回这具身体，拿着小皮鞭勒令她将剩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她气鼓鼓地回到广场上，正看见豹纹裙少女走向协和地铁站的背影。她脚步一顿，悄悄跟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下到巴黎的地铁站。

    协和广场是个大站，地铁分支颇多，游人很容易迷失在指向模糊的路牌里。阴冷肮脏的甬道内，偶尔飘来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两侧广告牌下，坐着拖家带口的难民家庭。人世的艰辛在他们脸上一览无余。

    西岱的眼固定在少女身上，随她在匆匆行人间穿梭。

    抵达闸机口后，她下意识去找售票机，却见那少女面色不改地双手一撑，轻盈如鹿地跃过去。附近的乘客见状，都无动于衷，早就习以为常。

    西岱咋舌。

    逃票，这是逃票吧？

    眼看那条豹纹裙越走越远，西岱看看售票机，又看看闸机，咬咬牙，一脚跨了过去。然后，她被卡在了闸机顶端。

    她恨恨地瞄了眼肚子上的赘肉。

    从旁经过的男孩投来鄙夷的一眼。他娴熟地撑着跳过机器，就像上台阶那样简单。

    西岱发誓，她人生中从没有过如此笨重的时刻。

    她艰难地让一条粗腿先落地，再慢慢调整重心，让另一条腿也跨过来。终于脱离闸机后，她忙冲过去，却撞见了一段分叉路口。爬闸机的功夫，豹纹裙少女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杵在原地喘气，准备打道回府。忽地，一只纤长的手搭上她肩头。

    西岱抬首，对上少女一双灰色的眼。

    “你跟踪，我？”

    她双手交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英语。

    西岱顿了片刻，唔了一声。

    “为什么？”

    “我想赚钱，赚很多的钱。”

    她满是赘肉的脸上，忽地展现出从未有过的认真。

    少女眯眼打量了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向地铁深处走去。西岱见状，忙跟了上去。

    .

    由于语言不通，两人全程都保持着沉默。

    地铁携着大风驶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去。列车慢慢启动，拉手在头顶晃荡出更大的幅度，西岱一把扯住，暗中观察少女的一举一动。

    她的轮廓分明挺拔，皮肤白皙得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昏暗的地铁通道内，一簇簇光影在她脸上交汇，拂过她微冷的眼。少女像是深谙城市规则的人。如果她此刻跳下轨道，回头说下来，这儿有条秘密通道，西岱也不会太惊讶。

    少女的灰眼转过来，瞄她两眼，又转回去。

    一站过去，拿着手风琴的中年人走入车厢。他冲乘客一鞠躬，拉起一曲欢快的小调。欢快悠扬的乐声里，西岱才有了身在艺术之都的感觉。列车到站时，他刚好演奏完最后一个音节。男人脱下礼帽，走向乘客，询问是否能施舍些钱财。

    西岱微微眯眼。

    她好像知道歌剧家白天在做什么了。她转念一想，自己也可以卖艺。她会跳的舞还不多吗？拿出任何一首炫技的，都能赢得不少赞美。她有些心动，但偶像包袱又跳出来作祟：

    魏西岱，我知道你想赚钱，但女爱豆去地铁上卖艺，会被人笑死的！

    “这里。”

    少女淡淡的声音飘过来。西岱回神，随她踏出车厢。

    .

    她们的目的地是巴黎左岸第7区，此处大学云集，是巴黎的文化中心。路边满是书店，被花丛包围的咖啡店，与单价在200欧以上的衣饰香水店。少女灵巧地几个转弯，停在一座气派的学院面前。

    学院门口云集着课后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抽烟、社交。另一侧排了长队，学生们经保安检查学生证，才会被准许进入。

    “等着。”

    西岱一愣，“什么？”

    “要学生证。”

    “我有。”

    她忙掏出口袋里的学生证，在少女眼前晃了两下。照片上的人不是她，但保安是非裔，很难辨认出亚洲人的面部差别。

    少女看见，点了点头。

    五分钟后，她们成功进入到学校内部。

    “这里。”

    少女向墙角不起眼的饮料零食售货机走去。她蹲下身，向出币口摸索一番，很快从里面掏出了一枚2欧元的硬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刚买完饮料。

    魏西岱的瞳孔微微放大。

    虽上不了台面，但这方法着实聪明。

    “下一个。”少女说。

    西岱跟她从一个教学楼扫荡到另一个。

    眼看少女兜里的硬币逐渐增多，西岱也感觉手痒痒。她忍不住站到机器前，装模作样地研究一番。乘没人注意，她才俯身去掏硬币。摸索几下后，她果真摸到了几枚又圆又硬的小东西！

    感受到兜里逐渐增加的重量，西岱的表情管理险些崩坏，嘴角不住地上扬。要知道，这是她来到这里后，首次拿到这么多钱。

    “你怎么知道里面会有硬币？”她拨着硬币数。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经积累了7欧，比乞讨好多了。

    “精英学校。”

    西岱思忖片刻，才明白她的意思。

    这座学院在法国乃至欧洲都享有盛名，她以前□□豆时都有所耳闻。学生群体通常来自整个欧洲的精英阶级。这些人在售货机里落下一两个钢镚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正因此，少女才得以从中捡漏。

    “你们俩是这儿的学生？”

    身后陡然传来一身怒吼。

    两人对视一眼。阿娜拽着她的手，喊：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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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们飞快地奔出学校，又谨慎地跑了几个街区，才拄着膝盖停下来。

    “那是学校的保安。他已经盯上我了。”少女喘着气解释，“走吧，去吃午饭。”

    “等等，我休息会儿......”

    西岱原地蹲了会儿，感觉自己险些跑得窒息。

    少女的第二个目的地是百米外的学生食堂。少女说，巴黎有名为‘学业事物中心’的公共机构，专门为各大学院提供学生食堂。在这里，平时超过7欧的套餐仅需要3欧元，学生还可以自由选择心仪的菜色。

    连续吃了两天麦当劳汉堡后，西岱面对丰富的选择难免雀跃。她乘了一大碗沙拉，又要了一盆意式肉酱面和蘑菇浓汤，最后结算时只花去4欧元。

    西岱搬着食物坐下，决定屈尊认识下这位聪明的流□□：“你叫什么名字？”

    “阿娜。”

    少女啃着一只烤鸡。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地方？”

    阿娜脸色不变：“一直在这里。”

    “你一直在巴黎？”

    “嗯。”

    她顿了顿，补充：“连大巴黎也没去过。”

    西岱微微睁眼。

    巴黎地区包含小巴黎与大巴黎。小巴黎是传统意义上的巴黎城，大巴黎则是围绕小巴黎发展的地区。也就是说，阿娜从出生至今，都只呆在一座城里。这对于天天当空中飞人的女团成员来说，有些不可思议。

    “有机会你可以出去看看。”西岱叉了块番茄，不自觉地炫耀，“就法国来说，阿□□翁，尼斯，还有那个办电影节的戛纳都值得一去。巴黎虽美，但那些地方又是不同的风格。”

    “你去过？”

    “当然。”

    西岱想起当年在戛纳蹭红毯的风光经历，难掩自得地笑了。

    阿娜灰色的眸子闪了闪，没说话，低头继续吃烤鸡了。

    下午，两人在学校便宜的有机水果蔬菜摊上耗了一下午。随后，阿娜看看手表，将她拉去了某家第9区的中国超市。

    她表示，大部分超市都会面临存货过期的窘境。许多店主会将刚过期的食物免费分发给流浪汉。她们去的这家中超店每周五都会清货。比其他店好的是，店主给的经常是快要过期的产品。

    她们到达目的地时，已是黄昏时分。

    这家中国超市中等大小，货架上的物品整整齐齐，地面也干净清爽。柜上的招财猫是罕见的纯黑色。它咧着诡谲的笑脸，冲门外嗷嗷待哺的饿鬼们招手。

    “这么多人？”西岱瞄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几个人，涌上些不详的预感。

    阿娜面无表情地颔首：“要抢。”

    这家店是个香饽饽，附近的流浪汉和难民都知道。

    半小时后，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掀开帘子走出来，将黑色麻袋往外一扔。流浪汉们立刻蜂拥而上，粗暴地撕开塑料袋，抓住食物就跑。

    西岱本来顾着颜面，表现得还算矜持。结果一位瘦削妇女狠狠踹了她的膝盖。西岱跪倒在地，险些没起来。她磨磨牙，怒吼一声，扒开那几个疯婆子，终于抓到了塑料盒子的边缘。她一使劲，确认到手后飞快地退出来，缩在角落里细数成果：

    一盘带沙拉酱的冻虾，大半截法棍以及一块山羊奶酪。果然如阿娜所说，这些产品都没过期，可以放心食用。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重点是，这些食物都是免费的！

    她抬头去找阿娜，却一眼看见了柜台后的高大男人。他不知道何时站在那儿，隔着帘子，淡淡望着外边。

    ......原来是他的店，怪不得。

    不多时，阿娜拎着半只烤鸭回来。比起西岱发丝凌乱的狼狈样儿，她的气息丝毫不乱，十分游刃有余。西岱想起她在罢工大军里穿梭的灵活身姿，暗暗羡慕。

    “走吧。”

    收获颇丰的两人迈着雀跃的步伐走向地铁站。阿娜娴熟地翻过闸机，却见西岱的脸色一白，停在了闸机彼端。

    “我的帆布袋！”

    她倒地时袋子滚落在一边，因为抢东西没顾上拿。抢到食物后又过于开心，她彻底将袋子忘在了脑后。里面可存着她大部分资产和所有的证件！

    “你先走，我回去找找！”

    她气喘吁吁地赶回超市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路灯还没亮，但超市门口的人群已作鸟雀散。那个分发食物的黑人拿着扫帚，一下下清理狼藉的地面。

    她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她的帆布袋。里面的身份证和学生证都在，但她的纸钞，银行卡，还有那个诺基亚老爷机都不见了。

    西岱闭了闭眼，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巴掌。

    她已经够穷了，现在真是穷得兜底、一清二白。唯一庆幸的是，由于袋子被割开过，她捡来的钢镚儿都放在裤子口袋里。

    “分手！分手！”

    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由于对方说的是中文，西岱顿住了脚步。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为什么？”

    女子奔溃：“狄伦，你根本不爱我！没错，你对我无微不至。可你对谁都是这样！你关心你的难民，你的流浪汉，还有那只三天两头往外跑的猫！可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我根本感觉不到你的真心。我受够了。我们分手！分手！”

    西岱竖起耳朵。

    “姗姗，如果你是认真的，那如你所愿。”男人沉默片刻，郑重地道歉，“抱歉，在一起两个月，没照顾好你。”

    “你到现在都不懂！我要的是你的照顾吗？我要的是你的爱！”

    女人歇斯里地大叫一声，跺跺脚，径直从小巷子里跑出来。她精心烫染过的光泽长发盖住那双哭红的眼，碎花裙下是凹凸有致的身材，肌肤更是白皙如雪，踩着高跟的脚踝纤细轻盈。

    西岱咂咂嘴。

    尽管没看清正脸，但她从碎发武装到脚后跟的那股劲儿，可堪与爱豆时期的魏西岱一战。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

    狄伦慢慢走出巷子。他头顶的路灯啪地亮起，仿佛一簇舞台的聚光灯。男人缓缓抬头，向西岱的方向望来，微微蹙起了眉。

    听壁脚被发现，她当即转身，抱着袋子一溜烟儿地跑了。

    .

    接下来几周，西岱接触到了更多抠门妙招。例如去超市蹭吃，去丝芙兰蹭护肤品，去邮箱边上的垃圾桶找促销折扣券等等。眼看支出锐减，西岱成了抠门一族，誓将每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然而，她仅剩的偶像包袱仍在作祟。每次掏垃圾桶时、蹭小便宜时，西岱总是扭扭捏捏、环顾三遍确认没人后才动手。用句话来形容，便是又想当□□，又想立牌坊。

    但西岱私以为，这是她作为女明星的最后一丝骄傲。

    自从被阿娜启蒙，西岱凭着财迷天性，很快在抠门上表现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她排了2小时的队进入公共图书馆，用里面的电脑在华人驴友论坛上找到了一个免费的澡堂。

    那是家公益澡堂，许多居无定所者都会去那儿洗漱，唯一的缺点是澡堂离协和广场有些远。但这对西岱来说不是问题。她每日在河边跑步，身上臭气滔天，甚至萌生过跳进塞纳河洗洗的冲动。得知这个好消息后，她索性每天跑步去澡堂。这样既满足运动需求，也能即时洗去一身污渍。

    她去药妆店买了一盒廉价香皂，然后才赶过去。早上9点整，澡堂门口的流浪汉和拖家带口的难民已经排起了长队。她身前像是个难民家庭。小婴儿趴在妈妈肩上，眼里全是晶莹的小星星。她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特别是外表与父母不同的西岱。

    “啊，那，唔，咿呀。”

    她稚嫩却肮脏的小手伸向西岱。

    西岱犹豫片刻，触了触她的指尖，立刻引来她一串天真的笑声。孩子的母亲发现了，立即向她说了堆听不懂的，大概是在道歉。西岱摆摆手，表示无碍。

    工作人员不断强调每人只能洗20分钟，随后，给每人发了一个不同颜色的小吊牌。

    当西岱进入洗澡隔间，感到热水打在脸上时，差点没热泪盈眶。

    天知道她忍了这副身体多久。前一个星期，发间的痒意令她发疯。她随便翻个身，都能闻到从各个旮旯漫出的汗臭味儿，仿佛一根馊掉发霉还长了虫的老黄瓜。

    她掏出香皂，搓得红了眼，誓要将老黄瓜的死皮都削掉。

    20分钟太快。

    她意犹未尽地从澡堂里走出来，闻着发梢传来的淡淡香味儿，看见镜子里清爽了几个度的女人，感觉世界都明媚了。

    她看见逐渐变金黄的树叶，路边的艺术家的画作，从铁艺阳台上垂下的花枝，早晨温煦的阳光，还有路边少女脸上执拗、顽皮的小雀斑......

    洗澡太快乐了！

    西岱以这样的心情跑回协和广场。她难得摸了摸法棍，同身边人打了一遍招呼。甚至当八卦三姐妹又开始喊‘靠你吉娃’的时候，她也笑眯眯地回了句‘你好’。

    “洗这么干净，是准备去美丽城站街么？”八卦姐妹之一哼唧。最近卡桑德的一系列反常行为都被她们看在眼里。不自禁地，她们就想打压这位社会垃圾中的出头鸟。

    “卡桑德，你今天好香啊。”歌剧家这个傻子是唯一夸赞她的。

    “没，还差远了。”

    经过一周的锻炼，她的体力有所提升，跑步时虽然依旧很喘，但能坚持快2公里了。由于她坚持早睡早起，精神脸色也好了稍许。相信再坚持半年多，她会有些肉眼可见的变化。

    她甩甩湿发，在流浪汉们震惊的眼神中，开始做最燃脂的波比跳，一下一下，动作标准。每3个跳跃，她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但只要呼吸顺了，她就会继续。

    “她变异了？”老流浪汉摸摸自己的啤酒肚，瞥向一边的八卦三姐妹，“这不是我们流浪据点的风格。”

    “......”八卦姐妹之一望望西岱额角的汗水，又看了眼手中的洋葱圈，蠕动了下嘴唇，什么都没说。

    远处的阿娜默默望来，灰色的眼眯成了条细缝。

    “啊！嘶——”

    蓦地，西岱捂着腹部摔在地上，整个人如虾子般佝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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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当熟悉的抽痛从小腹传来，西岱险些没喘上气。

    生理期！

    卡桑德外表邋遢，她差点忘记自己是个女人。西岱颤颤巍巍地捂着肚子起身，每踏出一步，腹部都有刀刃在割。

    她刚洗了头没有吹干，又在室外做剧烈运动，身子着凉了。

    “你还好吧？”歌剧家跑过来，还没摸清楚状况，“别运动过度了。”

    西岱咬着苍白的下唇，摇了摇头。阿娜出现在她身边，往她的手里塞了一片卫生巾。西岱感激地看她一眼，赶去麦当劳的卫生间。

    她向工作人员讨了杯热水，休息了会儿，才感觉腹部的痉挛有所减轻。照阿娜所说，她去附近的药妆店买了最便宜的卫生巾。一袋日用与一袋夜用，再加上换洗的内衣，竟花去了19欧！

    西岱捧着憋下去的钱包，肉痛极了。

    要知道，她依靠乞讨与抠门，每日平均入账15欧左右，开销则浮动在10欧。也就是说，她日均盈余5欧元。再遇上类似的紧急花钱事件，以及银行里欠着的一千欧巨款，她绝对会入不敷出。

    西岱蹙紧眉头。看来，她不能仅在‘节流’上下功夫，还要思考如何‘开源’。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肚子思忖一整夜，认为这个问题还得咨询聪明的流浪少女阿娜。

    “我怎么觉得钱不够花？”

    彼时，她们正在晃动的地铁车厢内，前往学院抠硬币。

    “光靠这些自然不够。”

    “？”

    阿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懂的。这你还要来问我？”

    “什么？”

    “你不知道？”她盯着西岱看了会儿，“看着。”

    阿娜环顾片额，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两位外国旅客。他们全程用英语交流，穿着是随意的加州风格，包也毫无意识地挎在肩上，而不是警觉地放在身前。

    西岱一顿，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阿娜说的方法......不会是.......

    说时迟那时快，阿娜用外套盖住那位女士的包包，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入对方的包。车厢内比较拥挤，女人沉浸在‘接下来去哪个餐厅吃’的热烈讨论里，根本没有感觉到阿娜轻巧的动作。

    手如同蛇般蜿蜒深入，摸索到钱包。

    她的嘴角一钩，就往外抽手。蓦地，另一只手按住了她。西岱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抓着阿娜纤细的手腕，无声地摇摇头。

    阿娜灰色的眼微微眯起，随即，将手抽了出来。

    正巧列车到站，她跨出车厢。西岱赶紧跟出去。阿娜走得飞快，灵活的身姿在人群中穿梭，直到最偏僻的出口才停下。

    西岱跟得气喘吁吁。

    “为什么阻止我？”

    听到她的脚步声，阿娜缓缓回首，灰色瞳仁微微眯起。

    “我不做违法的事。”西岱信誓旦旦。

    她在旅途中被偷过，知道在异国遗失物品后的艰难。那位游客将面临旅费不够的窘境，还可能耽误接下来的一系列行程，更得去警局办理繁琐的手续......总之，她不会去偷，这是底线。

    阿娜抿唇不语。她眼底平静、却有些嘲弄。

    西岱蹙眉：“就没有别的方法？”

    “没有。”阿娜淡淡道，“这是我的办法。如果不偷，我早饿死了。”

    西岱抿抿嘴。

    由于生长环境的差异，阿娜的观念和她截然不同。她们谁都说服不了谁。

    “总之，我不会这么做。”

    阿娜转身，走回地铁：“提醒你，学校假期马上到了，要放九天。”

    西岱感受了下兜里沉甸甸的硬币，压根没放在心上。她最近凭借抠门，积累不少信心，也有些得意。阿娜做不到，不代表她魏西岱也没办法。

    学校关了有什么大不了地，她暂时委屈一下，出去卖个艺就好了。

    偷窃什么的，完全没必要。

    .

    她很快遭受了人生中最大的滑铁卢。

    10月19日，全巴黎的大中小学连续放假9天，连带便宜的学生食堂、水果超市也关门了。协和站附近的地铁出现了故障，连续停运五天。刚刚修好，又有人在此跳轨自杀。刚开的地铁站又被封了几天。由于地铁停运，连续几天暴雨，协和广场上的人流显著减少，以乞讨为生的人们收入骤减。她卖艺的机会也彻底没了

    西岱靠之前的几十欧存款与各位流浪汉的接济，艰难地度过了前五天。

    到了第七天，大家的积蓄都见了底儿。西岱的肚子像被戳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下去。她已经饿过了头，浑身疲软地躺着，只听见自己笨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仿佛一头濒死的骡子。

    阿娜正在远处啃喷香的烤鸡，香味儿在她鼻尖浮动。但前几天信誓旦旦的西岱，撇不下脸去求她。

    歌剧家瞅了瞅她，叹一声气，扔了一个装满水的酒瓶。西岱有气无力地抓住，慢慢地往嘴里灌。

    意志正被一点点消磨。

    要不要......去偷？

    灵魂深处，这样的疑问反复浮现，又被她无数次压下去。

    魏西岱，你这个曾经的偶像，甘心身无分文地饿死在异国的大街上？

    她深深闭上了眼。

    到了第八天晚上，流浪汉圈子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隔壁街的一位中年流浪汉饿死在大街上。警车闪着蓝红的光呼啸而至，照亮了每一个流浪汉的脸。

    西岱见过那人，还打过几个敷衍的招呼。她凝视着被专业人员拦起的一小块地方，后退几步，狠狠打了个冷颤。

    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

    西岱撑起身子，脚步虚浮地跑向几条街外的麦当劳。此时是晚上九点，店里还有不少顾客。西岱进去扫视了一圈，锁定了一位独坐在厕所边的小女孩。她在这儿坐了很久，在低头玩手机，身边的苹果派已经凉掉。

    她走过去，在女孩警惕地眼神中，慢慢蹲在她身边。

    “吃完了吗？”

    女孩往后缩了缩。

    “能不能......给我吃？”

    说完这话，西岱的自尊也碎了一地。她是红遍亚洲的女团成员，号称‘亚洲第一美人’，团内第一舞担与门面。尽管她没有某些明星那么自负，但在多年彩虹屁的熏陶下，她到底是自视不凡的。

    今晚，她居然跪在一个小孩跟前，乞求施舍。

    女孩儿显然没体会到她的满腔挣扎，更没听懂她的英语。女孩刷地从座位上跳下去，飞快地跑到另一边坐下，害怕地望来。见到西岱试图接近的身影，她瘪了瘪嘴。

    “求你......给我点吃的吧。”

    西岱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半。一半的她在卑微地乞求，另一半的她在漠视这个没有自尊的女人。

    苹果派的香味飘入她的鼻尖，唤醒了她麻木的胃。她头一热，忍无可忍地抢过苹果派，疯了似地大咬起来。酸涩的苹果汁液在嘴里炸开。她完全停不下来，又去咬了第二口，第三口......

    “唔哇——”

    孩子没了苹果派，顿时开始掉金豆子，哭声响遍整个麦当劳。

    清洁工跑过来，一把推开西岱，挡在女孩面前。西岱跌倒在地，一阵头晕目眩。在铺天盖地的喧哗与哭声中，她将最后一口苹果派塞进嘴里，然后勉强起身，踉踉跄跄地冲入寒冷的秋夜。

    一片虚晃的路灯中，她失去了意识——

    她再睁开眼时，跟前已不是麦当劳明快的环境。此处昏暗，阴沉，她双手拷着镣铐，对面坐着一个同样戴着镣铐的纹身男，阴恻恻地望过来。左侧是几道显眼的铁栅栏。栅栏外，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官正伏案疾书。

    警察局。

    见她醒来，女警官推了下胖嘟嘟的男警察。他一下惊醒，慢腾腾地将她带入审讯室。

    “卡桑德，又是你。”警察叔叔一笑，“你这回不偷东西，改行拐卖小孩儿了？”

    西岱：“......我没有。”

    “麦当啦的清洁工说啦，你行迹诡异。他怀疑你很久了。今晚，你试图以苹果派勾引孩子跟你走。”

    “我一直用麦当劳的厕所。他对我怀恨在心。你可以去调监控，我快饿死才想问她要点吃的。”她说话的时候，一瞬不瞬地看着警察嘴边的饼干屑，“......有吃的吗？”

    警察本不想理她。但对上她热切、渴望的眼神，不得不给了她几片。之后，她又被带回铁栅栏里，在纹身男的目光下，她缩着身子啃饼干，像一只偶然从落叶堆里发现果实的松鼠。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进来。在打瞌睡的女警官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他的黑发凌乱，发梢还在滴水，身上套着宽松的灰色居家服，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扫视一圈，略过警察和纹身壮汉，视线落在墙角的西岱身上。

    狄伦。

    见到满嘴饼干屑、缩成一团的她，狄伦走向警察，用法语低声交谈几句，又往她这儿望了几眼。随后，女警官带头走来，解开了她手上的镣铐。

    “监控查清楚了。以后别跟小孩子抢吃的，你可以和狄伦走了。”

    他们在深夜11点离开警察局，步入一阵凛冽的寒风。狄伦看了看手上的表，转头对瑟瑟发抖的西岱说：“这个点没什么店了，先去kebab吧。”

    她双目失神。

    见她立在原地不动，狄伦微微蹙眉，柔了声音：“怎么了？”

    “我......”西岱有点懵，“腿软了。”

    他思忖片刻，慢慢蹲下，向后伸出双手，沉声道：“来。”

    西岱盯着那宽阔的后背楞了会儿神，才慢慢趴上去。她俯在他的颈后，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然后瞬间，被他的温柔又孤僻的气息包裹住。

    “搂紧。”

    西岱勾住他的脖颈。见状，他才用手臂托住她的双腿，大步向前走去。

    .

    Kebab中东烤肉店永远是整个巴黎最晚熄灯的餐厅。窄小的店面里，异域音乐令人错觉会有眼镜蛇从旮旯里钻出来。阿拉伯裔的花美男店主从一串结实的肉.柱上割下几片，不时抬头，打量瓢泼雨夜光临的两位客人。

    “刚和大美女珊珊分手，怎有空来这儿吃肉？”

    阿拉伯人将烤肉三明治端上桌，熟稔地冲狄伦挤挤眼。

    狄伦没搭理他。

    他微微倾身，将盘子往前一推：“阿布家的牛肉更好吃。”

    阿布切了声，耸耸肩，托着盘子回了厨房。

    “慢点吃。”

    狄伦望着已经干掉两份套餐的西岱，轻声道。

    西岱饿狼似地咀嚼，机械地往嘴里塞肉块，几次都险些噎住。终于，她舔完最后一点肉屑，这才坐直，对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愣神。

    小时候虽然穷，但不至于在生死线上挣扎。西岱本有信心可以熬过来，可现实比想象的还残酷。她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魏西岱真是个乞丐，不是女明星了。昔日的荣耀散去后，她连生存都不行。

    “要喝点什么？”

    “苹果汁。”

    狄伦点点头，回头问后厨的阿布。

    几分钟后，阿布拎着两瓶橙汁回来，说苹果汁都卖光了。

    连苹果汁都卖完了......

    一瞬间，她心中的酸涩攀上顶峰，陡然喷发了。眼泪刷地往下淌，像个坏了刹车的重型卡车。

    ‘不要在公众场合哭’的教导在耳边响起，西岱下意识地克制。但她很快想起，自己早不是明星了，根本没有狗仔菲林等着拍她。领悟到这点后，她放肆地哭出来，像只待宰的肥鹅，嚎得淋漓尽致、肝肠寸断，将近日来的酸涩都哭个干净。

    阿布惊恐地后退一步，用唇语问狄伦，这姑娘就那么喜欢苹果汁，怎么伤心成这样？

    狄伦只是不停地为她递纸巾。

    西岱声嘶力竭地发泄了十多分钟，才一抽一抽地缓和下来，她接过狄伦递来的纸巾，觉得近来的憋屈终于被排解掉大半。

    她的理智逐渐回笼：“对不起，麻烦你了。”

    “没事，习惯了。”狄伦衣服上满是她抓出的皱褶。他风起云淡，“以前我一个月能接到三次警局电话，还是左岸右岸换着来的。你那时可不会道歉，只会笑眯眯地在铁栏里冲我挥手。”

    她一顿，心虚地避开了目光。

    “警察告诉我你一个多月没有进过局子了。”他忽地前倾，眯眼问，“你这个月是真没偷？还是没被抓到？”

    西岱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我没有偷！”

    短暂的缄默。

    “谢谢你的牛肉。”

    西岱感到自己被侮辱了。她抓起帆布袋，蓦地站起，就要走人。

    “每周50欧，为期一年。”

    狄伦陡然开口，“只要你不偷东西，这些钱就是你的。”

    西岱倏地回头，撞入他漆黑的眼。

    她定定观察了会儿，才意识到他没有在开玩笑，“你疯了吗？为什么给我钱？”

    “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慈善家。”

    西岱怔楞在原地。

    视财如命的她愕然不已。她早已习惯娱乐圈里的尔虞我诈，可世上真有这样的人，无私地将自己的钱和资源送出去？

    “你图我什么？”她难以置信。

    狄伦笑：“可能，不想半夜被喊到警察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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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遇见狄伦以前，她从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像是无边黑海里的一座灯塔，给溺水的人一个方向，一点希望。他不仅给她钱，还关怀她的生活，一点点将濒临绝望的她拉出泥潭。有人说他是巴黎的耶稣，她曾嗤之以鼻，但现在她有那么一点认同了。

    “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我......”西岱迟疑着道，“可能会去卖艺吧。”

    在麦当劳事件前，西岱会纠结，她的包袱会跳出来阻止，觉得这那都配不上她的女明星身份，但此刻，她的偶像包袱所剩无几。她只是穷酸的流浪汉。脸面、尊严在活下去面前，值几个钱？

    狄伦点头：“加油。”

    .

    据西岱所知，歌剧家每天都会去地铁里表演歌剧。她人生地不熟地，倒是可以拉着这个傻子一起表演。

    她找到歌剧家的时候，对方正在喷泉边，对人鱼铜像喃喃自语：

    西岱开门见山：“歌剧家，有兴趣合作舞台么？”

    “什么？”美少年一脸懵。

    “我们一起去地铁里表演。你负责唱歌，我负责跳舞。得来的钱五五分。”

    歌剧家思忖两秒，点头：“好啊。”

    他还挺喜欢最近的卡桑德。她不偷也不抢了，对他不踢也不踹了。她每天都干劲满满，像个初升的小太阳。

    两人趴在喷泉边，就开始讨论演出方案。由于歌剧和女团舞差别过大，两人最终决定分开表演。西岱跳舞时，歌剧家在后方拎包与鼓掌。而歌剧家演唱他最爱的歌剧《特洛伊人》时，西岱会友情出演剧中的女先知卡桑德。

    该剧以希腊神话为背景，讲述特洛伊城被毁的过程。

    作为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女儿，卡桑德被阿波罗赐予了先知的能力，预见藏有希腊士兵的木马会带来血光之灾，然而城民沉浸在希腊撤兵的喜悦中，没人听从她的警告。即便是她未婚夫柯雷柏也以为她失去了理智。希腊士兵血洗特洛伊城后，卡桑德带着城中妇女自尽而亡。

    西岱发现，歌剧家平时疯疯癫癫，讲到歌剧时却条理清晰，认真专注的神情下，竟显得有几分矜贵。

    他的漂亮蓝眼定定望来：“这是我最爱的歌剧。我们要演好。”

    .

    表演当天，西岱拉着歌剧家去了丝芙兰。她们避开热情的导购人员，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化妆台，悄咪咪地蹭了两脸化妆品。

    最后，两人香喷喷地走出店铺，一齐踏入了阴暗的地铁站。

    列车轰鸣着到站。

    西岱深吸口气，踌躇。这是她第一次在地铁上演出。她知道，一旦跨出这一步，她也将彻底与过去告别了。想到这里，她的步伐开始犹豫。

    可歌剧家一迈入车厢，周身的气息便沉淀下来。满车厢观众前，他向她伸出手，低声吟唱：

    “卡桑德，来。”

    直觉告诉她，此刻的歌剧家已化身柯雷柏。她配合地上前一步，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耳边响起低沉而缓慢的歌声，他将故事娓娓道来，带着乘客离开尘世，浸入另一个古老的世界。列车攀上地面，擦着居民区越过，伏在阳台上抽烟的陌生人抬头，微风拂起他的一缕发丝。

    遥远的时光里——

    城民们在欢庆，篝火在燃烧，海浪拍击着石岸，匿于木马中的士兵压抑着呼吸；

    她看见——

    死神的脚步在逼近，希腊人的长矛即将刺穿柯雷柏的身体。

    卡桑德哭喊，撕扯，哀求，却不被理解。

    众人以为她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乞求她的理智归来。

    炙热而绝望的情感在歌剧家的眼中燃烧。她防不胜防地坠进去，忘掉了刚才的紧张与踌躇。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中涌上泪意，以为自己就是小亚细亚半岛上的女先知。

    随着歌剧家落下尾音，全车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西岱一抬头，正对上他地中海般碧蓝的瞳色。

    她有一瞬间丧失了语言功能。

    他真是个天才。

    乘观众们还在鼓掌，歌剧家推推她，示意她赶紧开始表演。西岱将心情从刚才的故事中抽离，深吸口气，上前一步。

    她默数三下，起范儿。

    这首曲子是她的成名曲《燃烧》，讲述了她百折不挠的态度，承载了许多她自己的心路历程。昨天，在歌剧家的帮助下，她用了一下午时间将歌词改成了英文版。

    默念着节拍与旋律，她扭动卡桑德略僵硬的身体，眼神犀利起来，仿佛一只窥伺阁楼灯光的野猫。

    一个利落的下腰后，她用微微嘶哑的烟嗓，开始吟唱旋律。

    “......历尽了艰辛，也绝不后悔，

    燃烧成灰烬，也要留下痕迹......”

    这类卖艺不常出现在巴黎地铁上，乘客们瞪大眼睛，却看得投入。

    西岱知道自己跳舞时非常吸睛。以前她粉丝时常吹擂，说我家西岱明明没有搔首弄姿，却异常撩人，是舞台上的聚光点。很多人分析过她的表演，认为她的魅力是由表情管理，扎实功底，以及自身吸引力糅合成的。

    也因此，西岱不仅有许多男粉，还有不少欣赏她舞蹈实力的女粉。网上搜索与翻跳最多的总是她的舞台。

    一曲终了。

    她一个转身，一个wink，结束表演。

    空气中短暂静默一秒。少顷，车厢内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西岱向观众们一鞠躬。见歌剧家的怔楞模样，她不客气地敲了下他的肩膀。他立马回神，拿出准备好的袋子，走向底下的乘客。有几位慷慨箭囊，贡献了一两个钢镚儿。西岱瞟见了，嘴角无法控制地上扬。

    “小姐。您跳得非常好。”一身姜黄色套装的老绅士将帽子摘下来，放在胸前，特意说了英语，“我的眼睛几乎无法离开您。”

    西岱感慨万分地道谢。

    只过了一个月，她却感觉太久没被赞美了。

    歌剧家也被一位热情的观众困住了。他们语速飞快地说法语，西岱听不懂，只能不断对眼神晶亮的老绅士微笑。

    终于，歌剧家和男子的对话告一段落，西岱迫不及待地拽他下车。

    “快数数，赚了多少？”

    “奇怪......”歌剧家一脸懵懂，“刚才那男人激动地抓着我喊什么菲利普？我否认了他还不相信。”

    “别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西岱拽过钱袋，找了个偏僻角落，小心翼翼地倒出来。

    两站地铁的时间，他们就赚到了7.25欧。同以前在协和广场上一天只有10欧不到的日子相比，简直是巨大的飞跃！

    “走吧走吧，下一场吧！”

    西岱觉得这简直是完美的工作。跳舞既可以增加资产，还能燃烧脂肪。面对满车厢人惊叹的眼神，她终于找回了些信心。

    .

    巴黎人对优秀的艺术家总是格外慷慨。

    接下来两个星期，她和歌剧家赚得盆满钵盈。如果周末不歇息，陀螺似地转个不停，那她一周就能入账将近300欧。这样一来，被狠狠打击的西岱慢慢恢复了活力与信心。

    狄伦每周五都会出现在协和广场上，递给她一张或平整、或皱褶的橙色大钞，还有一瓶苹果汁。自从那天后，她一看到他就觉得心情被点亮。再后来，老流浪汉骂狄伦时，她总会哼哧哼哧地跟他吵上半天。

    八卦三姐妹见了，总是忍不住冷嘲热讽几句：“哟，找到金主了？”

    西岱回头，用力地亲一下那张钞票：“是啊，羡慕吗？”

    她去银行补办了新卡，偿还了其中100欧欠款。拿着剩下的200欧，她去丝芙兰买了一份平价洗面奶与面霜，还用垃圾箱里翻出来的优惠券兑换了一小瓶防晒霜。毕竟，做好防晒是延缓皮肤衰老的最佳方式。

    外表也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最近天天跳舞，早睡早起，一天只吃两顿。卡桑德的体型和脸色都有所改善。尽管这变化十分细微，却给了她不少盼头。

    “你变好看了。”

    歌剧家冷不丁地开口。

    此刻是夜晚的10点半，两人刚刚收工，满头大汗地走在阴冷潮湿的地铁甬道内。

    “以后会更好看的。”

    西岱脸蛋红扑扑地，扯着领口不断扇风。今天下了暴雨，地铁上出行的乘客明显减少。为了保证收入，两人接连表演了30多场，才达到平日里的收益。此刻，她只觉得膝盖发软，走路都不成直线。

    忽然，歌剧家的脚步一顿。

    “怎么了？”

    歌剧家瞄她一眼，有些慌：“他又来了。”

    顺着他的视线，西岱看见了甬道内，那抹熟悉的姜黄色身影。

    那位首演时就在场的老人又出现了。自他看了她的表演，就每天在1号线上等她。后来，发现她们的据点在协和广场站后，他又改成每天来地铁出口找她。

    起初，西岱还挺高兴的，觉得凭卡桑德的姿色吸引到人，说明她魅力无边。可随着老人出现的频率逐渐增多，她心底开始发毛了。

    “这不就是典型的饭圈私生吗？”

    她嫌恶地哆嗦一下。好不容易吸到粉，就遇上了私生？

    歌剧家不太懂，但他道：“我前两天就想说了。那个，你听说过黄热病吗？”

    “黄什么？”

    “黄热病，就是那种只和亚洲人约会，痴迷于黄种人的人。”

    歌剧家说，由于曾经的欧洲不常见到亚洲人，有人产生了只喜欢娇小亚洲人的怪癖。而他怀疑，眼前的老绅士便是其中之一。

    “有这种事？”

    两人加快步伐，无视老人热切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经过他。西岱刚松口气，便感觉腕上一热，一只斑痕交错、布满老茧的手牢牢抓住她。

    西岱旋即甩手。对方的手却如同蚌壳般，怎么都甩不掉。老人的眼神炙热，放肆地在她身上游荡，带着侵略意图。

    乘她没反应过来，老人抓着她的手，将她甩到甬道里的广告墙上，然后一下子覆上去，开始在她脸上乱摸。

    “扑荡！”

    歌剧家反应过来，冲过来拼命扯那老男人。可对方的力气出奇的大，在两个人地合力抵抗下，都能纹丝不动。

    西岱抵住他的脑袋，冲身后的歌剧家吼：“拉！拉开他！”

    歌剧家也急得满头大汗：“我拉不动啊，他力气好大！”

    “真没用！他又不是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

    歌剧家一愣，开始思考大力水手是谁.......

    西岱的隔夜饭都快被恶心出来了。她毫无章法地乱踢，可每次推开他一点，又会被他扣回去。更糟心地是，对方一边动手，还在不停地粗声呢喃：

    “小姐......”

    “美丽的小姐.......我们约会吧......”

    她忍无可忍地尖叫一声，狠狠地用膝关节踹了他的腹部。对方吃痛地闷哼一声，却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此时，西岱身上陡然一松。

    她神惊未定地抬头，只见那老男人已经被撂倒在地。一个高大的背影将他按住，扣着他的手腕，压住扑腾的膝盖。男人侧过头，碎发下是凌厉的侧脸与紧抿的薄唇，之前托着她腿的手臂如今满是力量，恍如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快，准，狠。

    满满的狼性。

    他眯着眼，威慑了老人几句。对方被收拾得明明白白，只得不停点头。他这才松手，老人忙不迭地爬起来，头也不敢回，踉踉跄跄地向出口跑了。

    歌剧家连忙跑过来：“西岱，没事吧？”

    狄伦也站起身，淡淡望来。

    巨大的广告牌前，西岱睁着一双杏眼，浑身在小幅度地颤抖。两位男子对视一眼，都以为她快哭了。

    歌剧家上前一步：“没事了，卡桑......”

    话音未落，西岱已经消失在他视野里。

    她如同一颗爆竹般蹿向老男人，脱下一只鞋子，狠狠往他背上砸去——

    “扑荡！”

    “滚——”

    老男人一个趔趄，落荒而逃。

    她气愤地回头，迎上了两个男人震惊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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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狄伦又带他俩光临了‘卡爸爸’中东烤肉店。

    三个人都被大雨淋湿。

    歌剧家瞄了眼狄伦，又看看西岱。两人现在都安静得很，刚刚一个狠戾得像匹孤狼，另一个有像个暴躁的泼妇。他打了个哆嗦，将安慰的话全憋了回去，默默啃自己的三明治。

    后面一桌坐着几个女顾客。她们叽叽喳喳地，不时瞟一眼狄伦。很快，她们抬起手机，借自拍的方式偷拍他。见状，西岱翻了个白眼，哪个正常女生会在烤肉店里自拍？

    她不动声色地挪过去一点，正好挡住狄伦。随后，她用餐厅的纸擦拭湿发，又将脸上糊掉的化妆品抹掉，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肥脸。犹豫片刻，她又抽了一叠纸巾，不动声色地塞入口袋。

    狄伦关心道：“没事吧？”

    “还好。”

    幸好那老家伙是谋色而非谋财，不然她可能会跟他拼命。

    西岱抓起三明治，一口闷下大半个。两人今天表演了几十场，中午只吃了一盘沙拉，晚上还遇上老变态。此刻，她又饿又累，已经没力气去难过了。

    西岱吃掉里面的肉，将剩下的面包丢给歌剧家。

    见状，狄伦道：“不用省，想吃我再请客。”

    西岱吸吸鼻子：“不了，我减肥。”

    狄伦些微诧异地抬头，定定看向她。

    西岱撞入那双深沉的眼，耳根不争气地发烫。她避开他的视线，假装低头去翻包里的纸巾。她早就知道狄伦勾人。但经过麦当劳事件后，他变得更加难以抗拒。此刻，她的心脏砰砰跳，几乎能被旁边的歌剧家听见。

    “很好。”他淡淡点评，有点像家长会上的班主任，“最近你改变很大。要保持。”

    “那是。”她小声嘟囔一句，心里却因为被表扬乐开了。

    “卡桑德最近又减肥又赚钱。”歌剧家补充道，“她卖艺赚了好多钱，吃得也特别讲究，还不时去澡堂洗得香喷喷。卡桑德每晚还要做100个波比跳。但她自己总数错，所以我们广场的娱乐活动就是帮她一起数数.....”

    西岱猛然将牛肉塞进他嘴里。

    前面还夸得挺好，怎么到后面就成了揭底？

    看着眼前恼羞成怒的女人，狄伦低头笑了声。瞥见他眼底浅浅的笑意，西岱有一瞬的恍神。

    她甩甩头，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盘子里的肉上。

    大雨渐歇，同花美男阿布告别后，狄伦撑着伞将他俩送回协和广场。

    老流浪汉不知去了哪儿，他的毯子上只剩下了法棍一条狗。听见脚步声，它警觉地竖起耳朵，四处张望。看见是他们三人，黄狗起身，屁颠屁颠地跃到狄伦身前，摇着尾巴扑上来，活像与几年没见的亲人重逢。

    狄伦见到法棍，心情也不错。

    他拿出剩下的烤肉，一口一口，全都喂了狗。低头和法棍说话的时候，他眉间又是一派温柔。

    西岱和他相熟后，发现狄伦有些外热内冷。就像此刻，八卦三姐妹分明伸着脖子往他那儿瞅，却不敢上前搭话。

    她走过去，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还是要谢谢你。”

    他撸法棍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没事。”

    “想过今后的目标么？”他突然问。

    西岱点点头：“我准备在15区买套小房子。我去房产中介门外瞄过广告了，45平的房子差不多50多万欧元。每年赚个几万欧，两三年以后就可以去银行申请贷款了。”

    远处，八卦三姐妹响亮地嗤了一声。

    他笑笑：“想法很好。”

    西岱也笑。

    她是看清了现实，但没有放弃自己。

    .

    遇上黄热病后，卖艺的风险直线上升。西岱思忖很久，觉得卖艺到底只是权宜之计，她迟早得找份正经工作，才能在竞争激烈的大城市里混下去。

    如今，她与工作间隔着两座大山。

    一是一天书似的法语，二是卡桑德没有竞争力的中学学历。想到银行里的几百欧欠款，她清楚自己不能再拖，必须立即行动。

    翌日清晨，她去公立图书馆登录了华人论坛。上面发布了不少家政、服务生、代购工作。仔细浏览一遍后，她锁定了几份靠谱、报酬合理的。同时，她也记下要求更低的短期临时工，以解决她的燃煤之急。

    短短几天，西岱再次尝遍社会毒打。

    她连着面试了几个中餐馆、奶茶店，可老板纷纷表示喜欢说法语的应聘者，而没有语言要求的岗位不是早就满员，就是需要力大的男人担任。

    长期的家政岗位也没想象中容易。父母不仅需要她打扫，还需要她照看小孩，最好还能兼任简单的家教工作。西岱对着法语两眼一抹黑，题目都看不懂，更别提教学了。

    最气人的是，有个小男孩见了她，暴哭：“妈妈，我不要那么胖那么丑的保姆阿姨，呜呜呜。斯黛拉家的保姆好看多了，我不要这个丑八怪......”

    西岱的表情管理快崩了。

    她的拳头紧了又紧，在心里骂了几万句扑荡，才忍住揍人的冲动。这臭小子真没眼光，这副皮囊里可是熠熠发光的前女团成员。

    哼。

    女主人噗地笑了。她没有制止孩子，反而在送她下楼后苦口婆心：“我本来不想说的。但小姑娘啊你没能力，脸又长成这副样子。先学学法语再来吧。不然就你这条件不会有人要的。”

    西岱明白她讲的是事实。但她实在不喜欢那盛气凌人的态度。

    到底是在娱乐圈混过的，西岱于是温婉地笑：“奶奶，谢谢您的建议。我一定加油！”

    女主人：“......”

    她气完女主人，跑回公立图书馆，开了五个窗口，噼里啪啦地一顿敲打，在餐巾纸上列得密密麻麻。几个小时后，她将厚厚的一沓纸巾揣入怀里，大步走出图书馆。

    她不信，偌大的巴黎没有一份合适的工作。

    一周后——

    位于15区和16区交界处的塞纳河上，立着比尔哈克姆钢桥。此桥有两层，上层飞驰着地铁6号线，下层则供路人与车辆通行。桥身就在埃菲尔铁塔前，数以百计的游人与名人慕名而至，在此留下一帧帧合影。

    “过来，过来一点，新娘子微笑——”

    “新郎勾住新娘的腰，对对，就是这样，非常帅哈。”

    “小魏！小魏！”

    扛着摄影设备的刘哥回头，大吼：“过去给我把新娘的裙子整理一下。”

    西岱一个激灵，放下韩国超市买的紫菜包饭，冲到一身洁白婚纱的新人身后，拉直了新娘的拖地裙摆。

    “可以了吗？”

    摄影刘哥眯眼打量片刻，冲西岱挥挥手，示意她闪一边儿去。西岱回到桥边候着，很快，她发现刚才那会儿功夫，有人在她的紫菜包饭上踩了一脚。她捧起盒子，用衣服擦了擦，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这份紫菜包饭税后7欧，是她一小时的工资。

    其实法国规定的最低时薪都要9欧，但华人常以低价雇佣找不到工作的同胞，榨取廉价劳动力。

    目前她是婚纱照摄影师刘哥的助手。

    由于前任助手突然回国，西岱才得到了这份短期工作。刘哥经验丰富，常驻比尔哈克姆桥。在他的努力下，盛装的中国新娘一年四季都在此出没，快赶上桥中央的雕像，成为铁塔前的固定背景板。

    刘哥性格暴躁，对新人点头哈腰，回头就把气撒在西岱身上，什么脏字儿都吐得出来。西岱第一天上班时险些发作。但思及工资与求职的艰辛，她还是忍住了。后来几天，她表现得嘴甜活快，任劳任怨，完全不给刘哥发作的机会。

    努力是有效果的。省吃俭用下，西岱靠着每天40欧的工资还掉了100欧欠款。银行里的债务只剩下700多欧。

    绿白相间的地铁六号线从上轰隆轰隆驶过，掀起一阵大风。

    巴黎的晚秋有些料峭。新娘子的发型和裙子被风吹乱。她小鸟依人地往新郎怀里一缩。西岱在刘哥的“小魏小魏”的连环催命符中，拉紧单薄的外套，跑过去为新人整理妆发。

    “宋小姐，我来给您整理下头发。”她牙齿在上下打架，但还挂着微笑。

    新娘回头，撅嘴撒娇：“亲爱的，我好冷哦。手都冻僵了。”

    这位宋小姐是她见过要求最多的新娘。吹了阵风就要倒，走几步就累，她稍稍使劲儿就喊疼，林黛玉见了她，都要说声娇气。

    新郎蹙眉：“宝贝，我们拍完这组就去吃好吃的。再忍忍啊。”

    西岱打了个哆嗦，嘴唇有些发紫：“宋小姐，您让我整理完，马上就结束了。”

    新娘瞪了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过来。结果，西岱一触到对方的头发，新娘就阴阳怪气地啊了声。

    “我这可是‘氧气少女’门面的妆发，小心着点儿。”

    西岱忍不住冷笑了下：“放心。”

    氧气少女的门面不就是她魏西岱么？她发誓从没做过这么俗气的妆面。

    新娘见她表情渗人，顿了顿，倒没再说什么。

    好不容易熬完夜景，刘哥和新人坐上面包车，拍拍屁股去第10区吃刘一手火锅庆祝。西岱提着帆布袋，脚步昏沉地登上附近的六号线。

    地铁横穿刚才的钢桥。

    正巧是整点，窗外的铁塔开始闪烁，好似星点坠入人间。没等她回神，列车已驶入密集的建筑群，铁塔的闪光落在身后。

    困意席卷上来，她靠着窗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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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西岱从协和站下车，经过满是尿骚味的甬道，回到协和广场。她脚步虚浮，喉咙生疼，怕是着凉了。巴黎进入晚秋，天气愈发寒冷。她只有一袭单薄的毯子以及外套，半夜常被冻醒。也不知道大冬天该怎么熬。

    她找到自己的毯子，一头栽下去，觉得脑袋隐隐胀痛。十分钟后，歌剧家卖艺归来。他摇摇西岱的肩膀，对方却没理他，只蹙眉哼唧了声。

    “卡桑德，你身体好烫啊。”

    “波比跳怎么了？今天蔫了？”不远处的老流浪汉挖着鼻孔，往她那儿瞅。

    “她好像发烧了。”歌剧家摸摸她的额头，脱下外套，轻轻盖在西岱身上。冷风中，他单薄的身体像张飘落的秋叶，瑟瑟发抖。

    “小子，你这样不行啊。”老流氓灌了口酒，拍拍身边的法棍，“去吧，基劳维亚火山。”

    法棍呜咽一声，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围着西岱和歌剧家转了两圈，钻进了西岱的毯子。

    西岱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狗骚气涌入鼻腔。但同时，他非常非常温暖，像个柔软的热水袋。西岱下意识地靠近这股热源，轻轻抱住了他。

    半梦半醒间，她睁开一条眼缝儿，对上法棍两颗黑溜溜的大眼睛。黄狗伸出热乎乎的舌头，舔了舔她冰凉的鼻尖与脸颊。

    睡梦中，胸前也被焐热了。

    .

    昏睡一夜。

    西岱再次睁眼时，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眼疼。她撑着胳膊肘起来，望着人来人往的广场发呆。经过一夜的修整，她感觉好多了，只是还在不停地流鼻涕。流浪汉们都不见了，她身上盖着歌剧家的外套，毯子边是一份冷掉的洋葱圈，法棍和她一起窝着。见她醒来，大黄狗起身，围着她快活地转了两圈。

    她一直拒绝法棍的靠近。今天，她破天荒地撸了撸黄狗的脑袋：

    “真乖，姐姐等会儿给你买肉吃.......”

    她脸色忽地一凝。

    “扑荡！12点了！”

    经过流浪汉们的教导，她也能将方碑使成日晷了，凭倒影就能判断大致时间。此刻，太阳高悬空中，映出的倒影又短又小。

    ——已是中午时分。

    她昨天和刘哥约了10点在比尔哈克姆桥上见。不用说，她一定迟到很久了。

    西岱一跃而起，找了个路人借手机打给刘哥。

    电话通了两秒，就被按掉。

    她不死心，又一次打过去。这回，对方很快接通了。

    她深吸口气，亲切道：“刘哥我是小魏。对不起我感冒，睡过头了......”

    对方沉默了一秒：“滚！”

    西岱一窒：“诶！刘哥......”

    “你被解雇了！滚吧。”

    “等等！喂！”

    电话彼端传来一个嘟声，刘哥挂了她的电话。

    西岱站在偌大的广场中央，愣了几秒，狠狠骂了句“扑荡”。

    “罢罢罢，我也受够了。您以为上个助理真是有事回国？百分之九十九是受不了你找的托辞。祝您以后一直找不到称心的助理！”

    她骂完以后，原地呆了呆，忽地一拍大腿。

    “昨天的工资还没结！”

    西岱流着鼻涕赶去比克哈尔姆桥。不出意料，刘哥肥胖的身影依旧□□在比克哈尔姆桥上。老远地，就听见宋小姐在娇滴滴地提意见。

    “刘哥......”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拍拍对方的肩膀。

    刘哥一回头，后颈挤出两条癞皮狗似的颈纹。他蹙眉：“不是让你滚了？”

    “我知道。”她态度良好，嗦了下鼻涕，“我反思了下，自己确实不该迟到。刘哥，你一个人扛设备也挺累的，要不我来帮你吧？”

    “滚。”刘哥指指桥边的一个陌生男人。“我有人了。”

    那里站着位身着大白衫的壮汉。他身上挂着七八个镜头，新人和刘哥的手机，还有零散的工具，俨然一个活动的人形衣架。

    见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西岱叹口气，语气直线下降180度：“行，那麻烦把这周工资结了。”

    刘哥眯眯眼，嗤笑一声。他转身，并没有理她。

    “你什么意思？”

    西岱炸了。

    他可以蔑视她，可以辱骂她，但他不可以不给她钱啊！

    刘哥没搭理。他没事人似地对新人笑笑：“宋小姐，准备啊，三，二，一，微笑——”

    宋小姐立刻配合地摆好姿势。

    见刘哥专心地为新娘调整姿势，西岱一抹鼻涕，刷地从他手中夺过单反。

    “你这人！干什么呢！”刘哥大惊失色。

    一边的白衣壮汉想跑过来帮忙。可他身上挂的东西太多，竟被狠狠绊了一跤，镜头全摔在了地上。

    “蠢货！”

    “镜头镜头！快捡起来！很贵的！”

    “我的工资。”她一直退到大桥边缘，高举起相机，冷冷望着那几人，“一共40欧，给我。不然我就把相机从这儿扔下去！”

    “你！小魏你行啊！”

    刘哥跺跺脚，看看她，又瞄了眼等候的新人，终于咬牙切齿道：“都给你！统统给你！”

    .

    西岱揣着皱巴巴的两张20欧元钞票，登上了回家的地铁。

    虽然拿到了工资，但她也被这乌烟瘴气的人弄坏了心情。更要命的是，仅过了一星期，她又成了一枚待业人士。

    呵，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她头靠着窗沿，自嘲地笑出了声。

    当天下午，她捏着鼻子，头脑昏沉地前往图书馆，再次列了一串名单。烤肉店的阿布建议她去找狄伦帮忙。可她潜意识里居然有些抗拒。她不希望狄伦认为，她是个只会靠他的草包。

    随着天气转冷，名单上仅剩的店铺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家位于第9区的越南米粉店。

    这家店的老板娘有点奇葩，招聘广告上不仅挂了她的照片，还有她的生平介绍。西岱点开第一眼，还以为自己误入了某非主流相亲网站。

    老板娘有传奇的一生。

    她现名米娅，曾用名阮明晖，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越南。她身为男身，却喜欢和女孩儿一起玩洋娃娃。彼时战争未歇，他父母觉得越南不安稳，想方设法来法国定居。如同大多数亚裔，他按部就班地同越南女孩结了婚。女儿出生后，妻子表示他们之间缺乏激情，拍拍屁股另嫁他人。被抛下的阮明晖狠狠松了口气，他每年抽出钱做变性手术。十几年下来，她陆续完成了所有手术......

    在文章最后，她还标明自己有个21岁的女儿，在巴黎春天做化妆品销售。

    西岱觉得这广告不太靠谱，才把它排在最后。但被其他选项惨拒后，这家米粉店成了仅剩的机会。

    她定定心神，告诉自己：嘴巴要甜，保持微笑，别耍脾气，拒绝无妨，劝她就好。

    抱着这样的信念，她踏入了第9区的窄小店铺。

    米粉店内简朴干净。柜台上放了一尊佛像与两根红烛。一架立式空调站在墙角，吭哧吭哧地打出热气。泛黄的墙上贴着顾客的合照与复古的越南女郎挂历。桌子肩靠肩地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店里，有些逼仄。

    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手撑脑袋坐在店铺中央，正在假寐。

    “请问......是米娅女士吗？”

    对方刷地抬头，吓得西岱后退一步。

    她眼皮上粘着蓝色亮片眼影，留着长长的黑发，有半徐老娘的风韵。开口时，却是夸张的公鸭嗓，语气快而利落。

    “对，我是米娅。”

    西岱露出招牌微笑：“您好，我是来应聘的卡桑德。我看到您在论坛上发布的信息了。”

    老板娘哦了一声，打量她片刻，撇下嘴角：“有点小失望，还以为是个精神小伙呢。”

    西岱的笑容僵了下。

    “罢了，姑娘就姑娘吧。来，说说你的经历。”老板娘支起身子，飞快地冲她眨眨眼睛。

    西岱很熟悉这个环节了，她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工作经历，将自己说得天花乱坠，简直就是为米粉店而生的服务员。

    “......总之，我会好好努力，希望您能给我一次机会。”

    老板娘蹙起眉，用公鸭嗓道：“我不是不想要你，但是我需要进货的，力气很大的那种。”

    “我力气很大！”听见这熟悉的拒绝文案，西岱忙不迭撩起袖子，“别看我是个女生，但我也是个女胖子，胖子都比寻常人力气大些。”

    老板娘嘶了声，有些迟疑。

    “这样吧！我来您这儿免费试工一周。您要是不满意可以随时赶我走。”她被类似理由拒绝过数遍，知道得在对方下结论前抛出理由。

    “请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她抬起头，眼中充斥着渴望与坚定。

    “行吧。”

    老板娘思忖少顷，笑眯眯道，“10点上班可以吗？我也不贪你那一周工资。但我要是不满意，你得随时走人。”

    “没问题！我什么都能做，学得也快！”西岱心里乐开了花。她顿了顿，提出最关心的问题，“请问工资是多少？”

    “一周350欧，税前。小姑娘接受吗？”

    “接受，接受！”

    西岱高兴得合不拢嘴。

    要知道，她在地铁上累死累活，每周最多只能赚300欧。一周350欧，一个月就是1400欧，如果进展顺利，她有望在半年内还掉银行欠款，还能租个便宜的小房子。

    这次她一定好好表现，不会再让工作轻易夭折了。

    .

    工作第一天，西岱提前了20分钟出现在餐厅门口。她在门口站了半小时，老板娘才打着哈欠下楼，指挥她将狭小的餐厅打扫一遍。

    西岱搓了抹布，边喷清洁剂边擦桌子，将缝隙里的油渍都抹得干干净净。柜台上的佛像、蜡烛、取款机也被擦得铮亮，她还倒上了满满一盘薄荷糖果，客人离开时就能拿上一粒。她弄干净桌椅，又拖了两遍地。最后，西岱站上椅子，将空调出风口的每条隔板都擦了。

    她回头，干劲满满地问：“米娅老板，空调里的隔板要拿出来洗一下吗？”

    见她上蹿下跳的猴儿样，老板娘觉得有些好笑。

    “不用了。卡桑德啊，你帮我去中国超市进100份牛肉丸子和鸡肉。说是米娅定的，他们就知道。”

    西岱应了一声，拿着老板娘给的纸条出门。她左右拐了几次，逐渐接近目的地。然而，望着眼前的街巷，一种难言的熟稔感袭上心头......

    中国超市映入眼帘。

    标志性的黑色招财猫今天依旧在咧嘴微笑。

    这不是，她经常来抢货的、狄伦的中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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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西岱掀开帘子走进去。

    超市里的暖气打得很足。临近工作日中午，店里的顾客主要是老人与家庭主妇。黑色招财猫敬业地摆着手。男人趴在一边假寐，只露出凌乱的脑袋，与一点高挺的鼻尖。几位路过的女顾客都忍不住冲他那儿瞟。

    西岱看着他，不自觉勾起嘴角。

    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与一声热情的招呼。

    那是招待流浪汉的黑人店员。他语速飞快地说了一通，西岱一个词都没听懂。

    “西蒙，你先去忙，我来照顾这位。”

    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西岱转头，发现狄伦已经坐起来。他的眼睛有些泛红，黑发凌乱，脸上也有被压出的印子，竟透着几分懵懂。

    他很快恢复到常态，眼神淡淡落在她身上：“卡桑德，阿布跟我说你想找工作？抱歉，这两天有点忙，没来得及来找你。”

    西岱一怔，想起自己在烤肉店蹭饭时的一通抱怨：“不用。我找到工作了。这次我是替我们餐馆来进货的。”

    狄伦一顿。

    他很快颔首，问：“哪家？”

    “米娅越南米粉。”

    看她嘴角翘起的得意模样，狄伦也勾唇：“米娅？她人很不错，你挑对老板了。”

    他高声嘱咐了西蒙几句。后者点点头，利落地从储藏室里搬出两大箱食物。

    “这是100份牛肉丸子和鸡肉。”他倚在柜台边问，“需要拆开检查吗？”

    考虑到第一天上班不能出错，西岱点点头。狄伦拿出剪刀，利落地划开箱子上的黄色宽胶带。然后，他出门点了支烟，耐心地等她清点。

    西岱也不客气。

    她蹲在地上，认真地数。五分钟后，她冲狄伦一笑。

    “没错。我这就带走了。”

    她抓住箱子底部，一抬，心顿时凉了一半。

    这箱子怎么这么沉？

    怪不得老板娘说要招力气大的人，原来那不是托辞......

    西岱五官揪在一起，才抬着它走出超市。很快，她不得不战略性地放下箱子，叉着腰喘气。她仔细回想了下越南米粉店的方位，只觉得这两个玩意儿怕是得要她的命。

    想到还没过试用期，西岱一撸袖子，咬牙切齿地抬起箱子。可没走几步，箱子就脱离她的桎梏，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扑荡！”

    她略暴躁地蹲在地上，捡散落一地的冻肉。

    西蒙在一边提醒：“你下次得带个小推车来。”

    西岱懊恼地点点头：“第一次，没经验。”

    狄伦的声音从后传来，犹如天籁：“我载你过去。”

    他熄了烟，启动街边的货车，利落地搬上两个箱子。他跨上驾驶座，调下窗子，冲她招招手。

    西岱犹豫一秒，爬上了副驾驶座：“谢谢。”

    “系安全带。”

    “哦。”

    她低头去找安全带，却怎么也找不到。狄伦瞥她一眼，倾身过来，从她的坐垫底下抽出带子。

    “你坐好。”

    西岱端正地坐着，看狄伦俯身过来，认真帮她系安全带。

    狭窄的双人驾驶舱内，两人离得极近。她被他的气息裹住，耳根又开始发烫。片刻，他回到驾驶座。西岱盯着后视镜上“出入平安”字样的玉符，却忍不住瞄他的侧脸。

    “很热么？”他突然开口。

    “有点。”

    他看她一眼，调下她身边的窗子。凉风吹进来，西岱才觉得大脑清醒些。

    “最近怎么样？”

    “靠着财神爷的50欧赚钱买房呢。”

    狄伦眸子微微弯起。

    一问一答间，她已经将自己在比尔哈克姆桥上当助手、辛苦求职的经历讲了一遍。狄伦这人看着寡淡，却极会把握谈话分寸与节奏。她不自觉地就说多了

    等回过神，车子已经停了。狄伦手搁在方向盘上，听她滔滔不绝，眼神沉静而淡然，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西岱后知后觉地回头，看见了米粉店熟悉的红色招牌。

    “抱歉，我话太多了。”

    “不碍事。”

    “今天谢谢了，下次请你吃饭。我先走了。”

    西岱想起老板娘让她在第一波客人前回来的叮嘱，解开安全带，挽了挽鬓边的碎发，利落地跳下车。

    “卡桑德！”

    她蓦地回首，有点雀跃。

    狄伦指指车后的两个箱子：“你的牛肉丸和鸡肉！”

    .

    米粉店以物美价廉的越南米粉与柠檬鸡著名，吸引了不少亚裔食客与附近的上班族。西岱回到店里已经接近12点。她拽着箱子进去的时，餐厅里已经坐满了大半。

    米娅瞧见她，立刻比了个大拇指，指挥她把箱子送进后厨。

    “换套衣服去。你去后厨帮忙洗碗吧。记住，动作得快啊。”

    西岱点点头，在其他服务生的指导下换上工作服，用帽子罩住头发，再带上橡胶手套。餐厅里的洗碗方式复杂严苛得多。她得先倒掉残羹剩饭、用清水洗一遍、放入泡满洗涤剂的水槽里用钢丝球刷，再放入消毒箱进行深层清洁。等消毒完毕，她还得立即送到大厨那儿。

    她在这几个步骤里来回奔波，忙得晕头转向。

    “卡桑德，碗好了么——”后面的大厨高喊，“2号桌的菜好了！”

    “欸！马上！”

    “卡桑德，要两个大盘子！”

    “马上！”

    无穷无尽的催促中，西岱不知道自己洗了多少个盘子。无论何时，水槽边的盘子都堆着了一座小山。待她手臂酸涩，手指浸泡得发红，店里的顾客才少下来。她将最后的盘子放入消毒机，启动，这才扶着腰走到前台歇息。

    老板娘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在跟前坐下：“小姑娘还行。就是动作还得利索些。”

    西岱一愣，立刻将腰上的手缩回来：“老板娘放心，我会继续进步的！”

    “别慌别慌，聊聊天而已。”老板娘将洽洽焦糖味瓜子一放，眼神晶亮地问：“小姑娘有男朋友了没？”

    西岱一怔，不明白老板娘的路数：“没有。”

    “以前谈过吗？”

    “也没有。”

    老板娘啧啧两声，无限遗憾。

    “宝贝，别介意。你刚来不知道，我们店所有人的情感经历我都一清二楚。这是本店传统。”

    西岱点点头。

    明白了，这位是八卦。

    “怎么不谈恋爱？”

    “没时间，也没有心情。”

    她13岁起就只想着赚钱，成为偶像后无法恋爱，所以一直单身到现在。她对恋爱的认知仅限于偶像剧、八卦、以及勾搭她的烂桃花们。少女偶像团体是个很矛盾的存在，明明自己兜售的是少男少女的美好幻想，深谙如何赢得人们的爱慕，巅峰期却鲜少有真枪实弹的经历。

    “千万别给自己什么枷锁。这也是我常和女儿说的，年轻时就该恋爱。你看我今年快60了，还是有很多追求者。”

    西岱倏地抬头。

    “不信啊？我在变性俱乐部里追求者众多。”老板娘臭屁地拍拍脸颊，“你就真没什么喜欢的对象？”

    蓦地，脑袋里冒出了狄伦那张寡淡的脸，微凉的眼神，以及那双抿起的薄唇。

    她甩甩头，笃定道：“对我来说恋爱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赚钱才是。比起男朋友，我更想要一套小巴黎15区的房子。”

    老板娘看了她会儿，噗地笑出声。

    她拍拍西岱的肩膀，娴熟地抽出支烟点燃，“真是个有冲劲的孩子，加油干吧！”

    .

    在第二波客人到来前，米粉店十分平和。几个后厨、服务生聚在一起聊天、嗑瓜子。间歇性地，就能听到米娅爽朗的公鸭嗓笑在整个店内回荡。

    忽然，休息中的店铺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女人像小旋风似地冲进来，带起一阵香风。

    “妈！我来蹭饭了！”

    来人盘着头，穿着白衬衫与灰色格纹A字裙，手臂上挽着一条黑大衣。耳垂和锁骨上都配了恰到好处的金色饰品。她的五官有些东南亚女性的温婉特征，却画了上挑的欧美风眼线。一颦一笑间，恣意而自由。

    “佐伊？”老板娘稀罕地站起来，“你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

    “嗨，对面LV的柜姐狗眼看人低，说话阴阳怪气地，把我气回来了。老娘真想一只爱马仕包砸她脸上。”

    她刷地坐下，解开发绳，散开一头光泽的棕色长发。

    “诶，这位是？”她瞄见了一边的西岱。

    “我是卡桑德，新来的服务生。”

    “你好你好。”佐伊打量片刻，突然一笑，“小姐，有没有兴趣买衣服，我们店最近全场五折。消费满500欧就能再便宜一折，并且赠送迪奥的迷你香水一瓶......”

    西岱看了眼身上单薄的T恤，打断她：“不用，买不起。”

    佐伊丧气地哦了一声，跌坐回原位，开始低头玩手机。

    “佐伊，别没礼貌。你都被柜姐带成啥样啦！早知道就不送你去学什么服装设计了。”老板娘端着一碗米粉出来，重重放在女儿面前，转头对西岱道，“宝贝，去玛黑区看看，那里很多物美价廉的二手服装店。只要你会挑，什么都能买到。巴黎春天和老佛爷就是宰旅客的地方。”

    听到‘物美价廉’四个字，西岱眼神一亮。

    她是知道玛黑区的。

    那是巴黎的时尚街区。她以前去那儿逛过小众的高端买手店，不想还能淘便宜货。

    “有什么推荐的店铺么？”西岱连忙刺探情报。

    佐伊吸了一口米粉，大汗淋漓地把头发往后撩，：“有很多啊。我等会给你写一串。保准每一家都逛到你流连忘返......”

    西岱有些雀跃。

    她本就爱美，穿着卡桑德的破衣服一个多月已经忍到了极限。眼看冬天就要到来，积蓄也在逐步地增加，是时候去淘些便宜的厚衣服了。

    “诶，那小帅哥怎么回事？”佐伊一抬首，放下筷子，“他想进来么？”

    西岱循声望去。

    “歌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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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美少年站在一地落叶中。见到西岱，他高举起手：“卡桑德！”

    西岱见他眼神晶亮，嘴里嘟嘟囔囔的模样，就知道他又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歌剧家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里面的佐伊身上。他呼吸一窒，瞳孔缩了缩。

    “我的天，阿芙洛忒特......”

    “醒醒，歌剧家，你别在这里唱。”

    她跑回店里拿包，迎面撞上两个好奇的眼神。

    老板娘笑眯眯地，“没事，去吧，也快到下班时间了。”

    意识到她误会了，西岱忙道：“不是，那是我的......室友。”

    两句话的功夫，门外的歌剧家已经喊开了，极具穿透力的歌喉震飞几只肥鸽，像极了一只为爱开屏的孔雀。热爱艺术的路人停下了脚步，对门的日料店老板飞快地掀开一条缝，往这里探头张望。

    “哟，小伙唱得真好！”老板娘震惊，“这得有专业水准了吧？”

    “你怎么追到这歌剧小帅哥的？”佐伊两眼放光，“交流交流经验？”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孩子的脑子有点不正常，老幻想自己是个歌剧家。”

    佐伊啊了声，难掩失望地坐回去，眼神不住地往歌剧家那儿瞟。

    老板娘狠狠拍了下女儿的头。

    在她的猪叫声中，米娅惊喜道，“他很有歌剧天赋啊。唱的意大利语也很标准，显然是经过训练的。你为什么不带着他去歌剧院试试？”

    “他是唱得不错，但不能和专业的比吧？”

    “哎，宝贝。”老板娘坐下来，写下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我的......前前前前前，咳，前前前男朋友的联系方式。他是一家小破剧院的艺术总监。你可以带他去碰碰运气。诶，别不放心上，你知道顶流歌剧家一年挣多少吗？”

    米娅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20万？”

    “200多万欧元一年啊宝贝！”老板娘将纸塞入她手心，“千万别让你朋友错过这个机会。”

    歌剧家彻底安静下来，已是半个小时后。

    西岱尴尬地同老板娘和佐伊道别，拽着不断回头的歌剧家钻出热烈鼓掌的围观人群。回家路上，歌剧家持续低垂着头。两人脚踩落叶，发出干而脆的声响。

    “对不起，让你难堪了。”

    西岱撇撇嘴，心想原来你也知道。

    “卡桑德......”他欲言又止。西岱还以为他要道歉，就听他红着脸问，“刚刚店里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能认识一下吗？”

    西岱脚步一顿。

    她翻了个白眼，道：“佐伊只喜欢有钱的，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你没戏的。”

    “哦。”

    歌剧家唯唯诺诺地低头。

    .

    西岱虽然力气不大，干活却勤快，也善于动脑解决问题。之前她洗碗动作不快，她对此耿耿于怀良久。

    中学的时候，不是有那种‘时间分配’的奥数题吗？

    清洗，刷盘子，放入消毒机，擦干整理......每个动作都耗时不同，怎样才能达到最高的效率？

    西岱列了张表格，发现消毒机耗时最长，一次得花上10分钟。只要合理利用这段时间，保证消毒机运作完后能立即送入另一批盘子，她就可以提升效率。

    她反复实验，发现用4分钟洗碗，4分钟刷碗，再用剩余的2分钟整理盘子是最佳方案。由此，她的洗碗效率大大提升，逐渐能跟上后厨师傅的节奏了。

    见西岱动作变利索，后厨的师傅终于对她露出了笑容。一周实习期过后，她成功转成了米线店的正式员工，拿到了350欧工资。

    拿到工资后，西岱买了本子详细记录每天的收入与支出。

    去掉食物、欠款等硬性花销，她的工资还剩200欧不到。西岱将一半存进银行里，另一半供软性消费使用。譬如这个周末，她就想去米娅推荐的玛黑区添置几件过冬的衣服。

    玛黑区位于塞纳河右岸的3、4区之间，是巴黎最前卫艺术的街区，也是犹太人与同性恋者聚集地。临街店铺五花八门，花店、设计师买手店、画廊、香皂厂、香水铺、二手中古店等一应俱全。

    西岱踩着人行道上的彩虹，越过街边的涂鸦，进入佐伊介绍的二手店。

    这家店共有三层，衣服，首饰，包包，丝巾，帽子，皮带琳琅满目。店内弥漫着皮革的怪味，几个黑人边放音乐，边快乐地摇摆。这里有质量一般的地摊货，也有被忽略的品牌货。重点是，一切都按重量算钱。也就是说，她有可能以极低价淘到某大牌的丝巾。

    店里没有试衣间，但放了几架落地镜。

    这一个多月她坚持健身，脸上横肉消退许多，焕发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光彩。她将大衣往身上一套，看着镜中的胖女人，轻声道：

    “魏西岱，你会变美，变瘦，一夜暴富。”

    她在小山似的衣服堆里和十几位大妈一起翻找，最后选中了一双6欧的小高跟，一条3欧的格纹丝巾，以及一双3欧的黑丝袜。唯一超过预算的是件70欧的长款黑大衣。

    这条衣服是她和某位大妈一起看中的。她的手就比大妈快了那么1秒。面对大妈虎视眈眈的目光，她拿着衣服虚晃几圈，乘没人注意，将它藏到负一层男装的某个衣架后，接着，她又跑了几家店对比。最后发现还是第一家的大衣羊毛含量最高、版型最好。考虑到保温效果，她还是忍痛剁手了。

    一趟下来，她用掉82欧。西岱细心地包好衣服，匆匆赶去了房产中介那里。

    巴黎的天气愈发冷了，找个地方躲避风雨已经势在必行。通过米娅介绍的房产中介，她大致了解了巴黎的房价：1-9,14-16区治安较好，房价也更贵。即便是最乱的北部，租一间阁楼也得每月600欧朝上。她如今月入1400欧不到，税后只剩1200欧。拿一半的收入付房租，她非常舍不得。

    房产中介是个窈窕的中国女人。她扭着水蛇腰，带她参观了5套房子。其中两套分别是650欧以及700欧的七层小阁楼。西岱很喜欢能望到铁塔的那间阁楼，但她顾及价格，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中介又带她看了另外三间当地住家。她很快相中了其中一户。他的房子位于治安较好的15区，木地板刚刚翻新过，踩着结实、不会嘎吱作响。隔两条马路就是直通米粉店的地铁站，给她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朝南，可以晒到阳光。

    这家人有点假热情，还有两个孩子，因为经济原因不得不做这生意。但房主说了，如果她能帮家长接孩子回家，每月就只收她450欧。

    他们俩从房子里离开的时候，中介小姐对她一笑：“他家的孩子你没见过，特别可爱活泼。”

    西岱点点头：“那麻烦您帮我定下来吧。”

    租约从明年1月生效。目前，她还得在协和广场上耗着。

    时间就这样飞快地过去。她每天健身，上班周而复始。等天上落下第一片雪花，行人系上围巾，换上更厚的大衣后，她才意识到已到了月末。寒冷的12月即将到来，她到了离开协和广场的时候。

    她没想到自己会舍不得离开这片广场。这里熙熙攘攘，成日被罢工大军和旅游大巴占领。晚上，臭烘烘流浪汉载歌载舞，看歌剧家发疯，听八卦三姐妹讲隔壁街的花边新闻，以及看她表演100个波比跳。

    两个多月时间里，这里一度是她的庇护所。

    面对西岱即将离别的消息，老流浪汉横她几眼，最后说了句：“卡桑德，行啊。”

    八卦三姐妹埋头吃洋葱圈。

    至于阿娜，依旧坐在她的小角落。她和西岱自从那次分歧过后，就慢慢淡了下去。

    歌剧家听说她要离开，一直在生闷气。她哄了他几回都没能成功。最后，西岱不得不拿出杀手锏：

    “你再这样，我就不给你佐伊的手机号码了。”

    对方刷地抬头，漂亮的蓝眸里写满了不高兴。

    “佐伊妈妈上次不是说，她知道一家歌剧院的电话号码么？我想去试试。”

    西岱一惊：“你确定？”

    “在歌剧院里，我既可以唱歌，又不用为生计发愁，说不定还会提供食宿。”歌剧家这时倒是条理清晰。他刷地起身，道：“这么好的条件，要不现在就去吧。”

    “不是，你别赌气。”

    “没有赌气。”歌剧家鼓着腮帮子。

    在他的催促下，西岱不得不找出老板娘给的小纸条。不想，对方接到他们突兀的电话后，居然挺热情的，立刻请他们去歌剧院试镜了。

    这家歌剧院位于巴黎第10区。同举世闻名、金碧辉煌的加尼叶歌剧院相比，这家明显逊色许多。从门口的红毯，头顶的吊灯，以及售票处都能看出岁月磨损的痕迹。西岱观察了下歌剧院张贴的演出目录，发现最近演出的只有一首《费加罗的婚礼》。

    米娅说话真是精辟，她口中的‘小破剧院’真的只是个‘小而且破的歌剧院’。

    西岱后退一步。

    “我们要不回去吧？”

    话音未落，染着炫彩发色、身材纤长的男人已经走出来，高声道：“卡桑德吗？您好，我是这里的艺术总监阿基琉斯。这位便是那位歌剧演员吧。”

    歌剧家淡定地点了点头，眼不斜视地同阿基琉斯一起走了进去。

    这家伙，这时候倒显得冷静了。

    西岱腹诽着，尾随他们进去。

    接下来的一切对西岱来说都云里雾里。他们安排歌剧家在狭小的试衣间里唱歌。随着歌剧家的唱段落下最后一个的尾音，几位歌剧院的管理层个个神情古怪，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西岱为歌剧家捏了把汗。

    “请你们在外面稍候。”

    他们等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争执声。她听不懂，只好转头去看歌剧家。他安静地站着，嘴巴抿着，表情也绷得紧紧地。

    “你还好吧？”西岱瞥了眼他微微颤抖的手。

    他点点头：“我还好。”

    一刻钟后，试衣间的门被拉开，阿基琉斯请他们进去。几个管理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最中间的管理层向歌剧家点点头：

    “恭喜，您被录取了。”

    “尽快签合同吧。”歌剧家不带喘气道。

    “等一下。”

    西岱将他拉倒一边：“你不再考虑一下？我们可以多了解几家剧院再做决定。我带你来只是想了解你的水平，不用这么急。”

    “不用了，这里挺好。”歌剧家打断她，“卡桑德，你很努力，我要向你学习。佐伊说她喜欢有钱的男人。我得证明给她看。”

    西岱失神片刻。

    很快，剧院的人拿来合同，当场和歌剧家签了五年合约。五年期间内，剧院将为歌剧家提供食宿，以及优厚的薪水，但歌剧家将只能在这个剧组演唱，违约后他必须支付天价赔偿。他扫过一遍合同，爽快地签了名。

    见状，面前的几位管理层纷纷松了口气。

    阿基琉斯这就起身，带歌剧家参观他的新宿舍。临行前，歌剧家转头，在昏暗的甬道内凝视她。

    他眸光晶莹：“要来看我的演出。”

    西岱点点头：“一定。”

    他强调：“记得带佐伊一起。”

    “......滚。”

    西岱看着歌剧家步入走廊彼端，好像一位目送孩子踏入幼儿园的母亲。她有点伤感，却不知道，歌剧家的选择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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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扑荡！”

    米娅已经暴躁了一上午了。

    自从歌剧家在门口引吭高歌，对面的日本料理老板就请来了日本艺伎。那位满脸雪白，身着厚重和服，拿着小扇扑流莺的艺伎每日杵在门口，念着婉约悲切的小调，吸引了来往路人的目光。

    “啊——亿——啊——额——”

    日本女人尖细的歌声中，米娅的越南米粉店的风头全失。

    米娅哗啦哗啦地扇着账本，脸色铁青：“卡桑德，你那唱歌剧的朋友呢？能不能请他过来帮忙？”

    西岱遗憾道：“他和阿基琉斯的剧院签约了，每天都在排练呢。”

    米娅僵硬地点点头，坐回桌前，留下一个愤愤的背影。

    西岱换上工作服，蹑手蹑脚地走回后厨。

    几个服务生们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讨论：

    “中午客流量都小了很多。”

    “这个月谁能想办法把对面PK掉，谁就是最佳员工了吧？”

    “看把米娅老板气的。”

    “可惜我没什么才艺，不然早上去了。”

    西岱步伐一顿。

    米娅的越南米粉店有每月评选最佳员工的习俗。最佳员工可以在原工资基础上，再多拿200欧奖金。西岱自然希望拿到，但店里每个员工都手脚勤快，经验丰富，她本来都快放弃了。

    偏偏这时候，店里只有她会才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西岱思忖两秒，当即折回米娅面前，道：“老板，我会跳舞，让我去试试吧。”

    “你？”

    米娅大跌眼镜。

    她打量了良久，着实没把眼前的胖女人和什么厉害的舞者联系在一起。

    西岱定定地点头。

    .

    12月26日，宜出行，宜突破。

    第一波客人到来前，西岱和米娅搬了一个蓝牙音箱出去。今天西岱戴着鸭舌帽，宽大的灰色运动裤，以及佐伊借她的短T恤。只不过，她的码子比佐伊大了不少，上衣显出一种不伦不类的紧身效果——寸寸肥肉清晰可见。

    “感觉怎么样？还好么？”老板娘舔舔干裂的嘴，搓了搓手。

    西岱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于是，当艺伎推开门迈着小碎步走出来时，就听见对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她倏地抬头，就见有个胖女人在她眼前舞动起来。

    周边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

    那戴着鸭舌帽的女人随着节奏扭动身体。她明明很胖，律动却很到位，莫名地攥住了人们的注意力，甚至有人忍不住和她一起呼应、扭动。一首舞曲结束，她以一个酷炫的姿势结束，当即听到了周围的欢呼。

    女人指指头顶的蓝色招牌，用蹩脚的法语道：“米粉！”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老板娘满脸堆笑地冒出来，“来看看新鲜的越南米线吧！只要6.5欧就能尝到午市套餐哦！”

    “愣着干嘛？”身后，留着两撇骨子的日本老板推开一条门缝，“你也跳啊。”

    艺伎一愣，立刻点点头，拿起小扇，凄婉地唱起小调。

    “啊——亿——啊——”

    “卡桑德，快，继续！”米娅推推西岱，“把他们比下去，你就是本月的最佳员工！”

    200欧大钞的魅力无限。

    西岱浑身一震，闷了口水，将音箱音量调到最大。一时间，舞曲的咚咚声、艺伎凄婉的小曲儿、以及路人们的叫好声混在一处。

    群魔乱舞的阵仗前，行人纷纷掏出手机，录下这奇特的一幕。

    当时西岱满脑子只有那200欧元，她想象自己还在舞台上，愣是将艺伎跳回了料理店。第二天，佐伊将对决现场的视频给她看时，西岱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18层地狱。

    这满身肥肉、眉眼狰狞的女人，真是她魏西岱？

    “你红了！”

    佐伊拍拍她的肩膀，调侃道。她昨天将视频发上自己的Instagram，好几个朋友都留言了，说这胖子跳得不错，非常有范儿。

    佐伊撞撞她的肩膀，打趣：“你有没有账号？我分享给我朋友？这样也是个小红人了。”

    西岱下意识地摆手：

    “算了吧，我连手机都没有呢。”

    下午，对面的艺伎没再出来。米线店的客流量恢复正常。米娅老板乐开了花，当下决定将当月的小红花赐给西岱。

    “雇了你真是我最正确的决定。”米娅搓搓手，豪气地将两张100欧元的大钞塞进她手里，“妈妈爱你。”

    米娅给钱居然如此痛快。

    揣着突如其来的奖金，西岱心花怒放，下班就直奔数码商城买手机。

    她想买手机已经很久了。

    她在一楼逛了圈儿，发现最便宜的手机都要两百欧，内存更是小得可怜，没多久就得更换。她又奔向隔壁的运营商，发现里面的定制机虽然要价便宜，使用长期套餐却不划算。最后，她回到了数码商城，挑中一只250欧的手机。这款虽然只有56G内存，但是品牌机，性能有保障的。

    捧着崭新的手机，西岱去烤肉店解决了午饭，顺便蹭WIFI刷新闻。不知为何，佐伊中午的话又在她脑中浮现。

    “卡桑德，你跳得很好诶，真不考虑发上网？”

    鬼使神差地，西岱去下载了几个常用的社交平台。她犹豫几秒，选了段米娅拍的舞发上去。

    十分钟过去，这段视频石沉大海。二十分钟过去，浏览量涨到了50多，涨了一个点赞，一小时过去，视频堪堪攒齐了5个赞。

    非常凉。

    西岱笑笑，没放心上。

    她目前只想做米粉店的最佳员工，没真想做博主。她琢磨着，可以隔三差五地放个视频上去，看看人们的反应再说。

    .

    12月31日一早，空气中溢满了辞旧迎新的喜悦。

    一大早，西岱就将随身物品搬去了15区的新家。

    新家位于4楼，里面有个典型的法式雕花电梯。房子是宽敞的四房一厅，铺着漂亮的木地板，沿街有两扇宽大敞亮的窗户，阳光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

    除了西岱，房里还住着位短期交换的墨西哥姑娘和一位旅居巴黎的美国作家。房主怀特夫妇睡在剩下那间卧室里，他们的儿女睡在客厅沙发上。大家共用一间厨房和两个厕所。

    女主人瑞秋是典型的巴黎女人。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不少痕迹，粗糙的金发浅得发白，手臂修长而干瘪，好像落光叶子的树枝。

    瑞秋还算热情地介绍了一圈家里和社区的设施，并将钥匙给她。忽地，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妈妈”，对话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蓝色卫衣的小炮仗冲过来，黏在了瑞秋的腿上。动作就位后，这个棕发蓝眼的小男孩儿开始歇斯里地地重复：

    “我要玩具！我要玩具！我要玩具！我要玩具！我要玩具！我要玩具！我要玩具！我要玩具！......”

    瑞秋尴尬地笑了声：“皮埃尔！你上周已经买过一个乐高了，你答应妈妈会好好的，不再大喊大叫了对不对？”

    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满地打滚：“不，我就要那个乐高，这是不一样的款！妈妈，给我买吧！”

    瑞秋冲她尴尬地笑笑，牵着皮埃尔匆匆地出了们。

    这就是中介口中可爱活泼的孩子？

    西岱站在原地，背心涌起一阵凉意。

    ......

    她回到协和广场，等待流浪汉生涯中的最后一天过去。法棍屁颠屁颠地从老流浪汉那儿跑过来，哼哼唧唧地窝在她的怀里。

    夜色逐渐降临。

    成群结队、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涌向香榭丽舍大街，等候午夜时分凯旋门的灯光秀与烟火。小贩们兜售着荧光的手棒与头箍，在人流中吆喝、穿梭。

    由于离凯旋门不远，今夜的协和广场也热闹非凡，挤满了游客与家人。西岱看着一如既往乞讨的流浪汉，道：

    “你们就能不想离开这儿么？”

    “走什么，我在这里住了10年了，早回不去了！”老流浪汉灌了一口酒，“再说，我为什么要离开？我妻儿早就不在巴黎了，我干嘛努力？”

    西岱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事，问：“他们在哪儿？”

    “呵呵。”老流浪汉摆摆手，灌了口酒，“不提也罢。”

    他的手在不断摩挲胸前的一个老旧怀表。西岱之前瞄见过，里面有张全家福。

    说笑间，熟悉的紫色大巴挤开人群，定定停在流浪汉据点前，恍如回到穿越的第一天。黑发黑眼的高大男人带着志愿者走下来。

    老流浪汉冷哼了声。

    狄伦今晚穿着一条黑色大衣，系着驼色围巾，倒透着些英伦范儿。尽管如此，新年的喜气儿没能沾染他的眉梢半分。他如自身呼出的雾气般，清冷又疏离。

    很久没见，他比印象中更高大、俊朗。

    狄伦最近似乎很忙，连50欧都是通过银行网银转账的。

    他们向每个流浪汉都分发了热气腾腾的盒饭与厚实的毯子，并附上一句‘新年快乐’。见他往这儿走，西岱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就在这时，一个轻盈的身影突然在她的身旁坐下，嘴里还叼着根万宝路的烟。

    “阿娜？”

    她还穿着那条豹纹的短裙，只不过上身多了一条皮夹克。这是西岱和她分道扬镳后，两人首次对话。

    “我要走了。”

    她的灰色眼眸淡淡地望过来。

    “去哪儿？”

    “明天里昂火车站最早的一班，去尼斯。”

    西岱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番对话，笑道：“旅途愉快。”

    阿娜嗯了声，嘬了口烟，吐出一堆雾气。

    “提醒一下。”少女透过迷蒙的浓雾，淡淡道，“别太信任狄伦。他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什么？”

    西岱还未回神，少女已经双臂一挥，将滑落的皮夹克套回身上。她叼着烟，慢慢走向远方的香榭丽舍大街，混入庆祝新年的窜动人群中。

    那是西岱最后一次见到阿娜。

    海明威曾经写道，巴黎是一场的流动的盛宴。

    西岱对此有另一番解读。

    这座城市由千万个离别与重聚构成。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来到这里，上演几番悲欢离合。有些人留下，又有人离开。它像一条巨大的河流，雨水落下又蒸发。在这里最需要习惯的，是无数次的告别。

    西岱回过神来，狄伦和他的志愿者已经不见了踪影。身边只余一条厚实的格纹毯子与一碗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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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西岱在怀特家的前两个月并不好过。

    女主人瑞秋看似热情，实则冷漠。她偏爱那些白皮肤的住客，对有色人种怠慢许多。西岱这才体会到，真正的歧视从来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一言一、一举一动中展现出来的。

    例如，那位美国作家总是不及时洗碗，但瑞秋总下意识地认为是西岱没收拾干净；瑞秋经常敲开西岱的门，坚持将她头顶的吊灯关掉，只留一盏台灯供她学习。但对于那作家，她便宽容得多，时常在厨房和他大谈法国文学。

    每个周五，瑞秋总是坐在她跟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哎那墨西哥姑娘真是，每周末都窝在家里，浪费了我好多电。”瑞秋冲她无奈地笑笑，“巴黎是很适合探索的城市，她真的错过了好多。”

    连续在家歇了三个周末的西岱闻言，索性出门打零工了。

    ......

    此刻，她将长到蝴蝶骨的头发扎成马尾，换上轻便的衣衫与打底裤，准备出门夜跑。

    客厅里静悄悄的，瑞秋和孩子们都出去了。男主人卢卡斯坐在高脚凳上看报纸，手边泡着杯氤氲的绿茶。吊灯将他的秃顶照得铮亮。相比于斤斤计较的女主人，她更喜欢这个朴素的男主人。

    “晚上好。”

    西岱用法语向他打招呼。

    上月末，她用每月剩下的300多欧工资还掉最后的欠款，银行卡的余额终于转成了正数后一个周末，她用400欧从二手小组买了原价近千欧的法语夜校课程。一个月下来，虽然每天只能啃菜叶，她也能简单崩出一两个词了。

    “晚上好。”

    卢卡斯继续看他的报纸。

    西岱本想出门跑步。

    可她转念一想，指指报纸，用破碎的法语问：

    “说，什么？”

    “报纸报道了什么？”

    西岱点点头。

    网上的法语外教一小时10欧，她何必放过现成的法国佬，去花那冤枉钱？

    卢卡斯喝了口水，将报纸一摊，指着头条：“巴黎最近涌入了很多难民。”

    西岱堪堪听懂了难民一个词，因为最近听的法语电台一直在反复强调相关新闻。

    她的思绪飘远，想起了藏在地铁站里的难民家庭，澡堂里向她伸手的难民婴儿。莫名地，她想起了很久没见过的狄伦。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难民涌入法国？”

    她回神，摇头。

    卢卡斯比了一个指头：“十几万！”

    “十几万的难民涌入法国，向政府寻求庇护。你去巴黎东北部18，19区看看，那里全是难民搭的帐篷。”

    “这些人就像蘑菇似地，割一波长一波。如果法国不能从根源上安置他们，所有驱赶行为都是徒费力气。”

    “社会治安也存在很大隐患。这些人没有工作，就可能去偷窃，抢劫。我们的小偷已经够多了，以后都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巴黎，怕是真的变了。”

    “......”

    法国人极其能聊。他们就像好奇的猫，只要给他们起一个线头，就能自己无限纠缠，延伸下去。半小时里，热爱时政的怀特爸爸从难民问题着手，深度剖析了管理部门的不作为，预测了发展形势，以及接下来一年的高犯罪率。

    西岱听得云里雾里。但本着练法语的精神，她硬是用点头与摇头熬过了卢卡斯的种种发问。

    对话告一段落时，卢卡斯的绿茶已经凉透了。

    西岱终于得以出门夜跑。她打开法语听力，热身几下，沿着波光粼粼的塞纳河，越过比克哈尔姆钢桥，跑到闪闪发光的铁塔下方，再绕过喧闹的游客与小贩，回到居民区。

    “坚持下去，你就是明年的吉赛尔邦辰。一步45万美金！”

    几圈下来，汗水顺着发丝流过下颚，落在她逐渐显形的锁骨上，打湿了大片T恤。

    电台开始播放动感的音乐。振奋人心的鼓点中，她大汗淋漓地爬上四楼，边听法语广播边洗澡。随后，她剪开海藻面膜和颈纹霜赠品，大摇大摆地踩着拖鞋去冰箱拿冰镇好的水果。

    嘭——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西岱回头，只见家里的小霸王皮埃尔惊恐地坐在地上，瞪着这个头发滴水、满脸发绿、往脖子上涂涂抹抹的女人，玩具小恐龙都扔在了一边。

    “小子，没见过美女吗？”

    西岱端着水果和蜂蜜水荡回房间，打开自己的社交账号。

    距那次餐厅对决已经过去两个月。西岱只要得闲，就会甩些舞蹈视频上去。她没有人帮忙，只能将手机垫在几个餐巾纸盒上，在狭小的卧室里对着自己录。可想而知，视频效果不佳，画质和音效也蹩脚，完全无法与专业的舞蹈博主相比。

    尽管如此，她的账号居然也积累了67个关注者，嗷嗷待哺地等她更新视频。

    她们说：“卡桑德，很爱你。看你的视频就有动力干活。”

    “这么胖的你都在跳舞，我也不能落下！”

    久而久之，西岱想起来就会甩一条上去，权当在下班后放松心情。

    .

    翌日6:30，她猫着步子踏入客厅。

    宽大的L型沙发上，皮埃尔和他16岁的姐姐还在沉睡。她轻手轻脚地绕过他们，在厨房撞见了一个陌生的背影。

    那是个亚裔女生。身高只有160出头，拖着可爱的兔头拖鞋，穿着纯白的睡裙，站在料理台前，认真地切面包。

    见到西岱，女生一惊，冲她重重点了点头。

    “你好？”西岱试着用法语。

    “......你好！”女生冲她重重一鞠躬，然后站在原地，憋红了脸。

    “你讲英语？”

    “啊，是的。”女生点头，脸蛋羞红，“我是新来的幸子，来自日本，法语不好，请您多多担待！”

    上周美国作家刚离开，怀特夫妇大概又接了新人进来。在满是高鼻深目的家里看见亚洲面孔，西岱不禁生出些亲切感。

    “这是什么？”

    “我在做早餐。今天吃米饭配香煎鲑鱼、萝卜汤、玉子烧，味增汤，还有昨晚从亚洲超市里买的纳豆。但这里没有电饭煲，所以我只好用面包代替了。”

    “你厨艺太好了。”

    西岱不由得惊叹。她也会做饭，但仅限于简单迅速的健康餐。

    两人在料理台前用了丰盛又简单的早餐。期间，腊肠狗颠颠地跑过来，贴着幸子的大腿，露出渴望的眼神。

    幸子说，现在日本正是春假，她是个学药剂的研究生，来这里短期游学。其实，她本该去加拿大或者美国学英语，但因为太喜欢法国，所以一句法语也不会就莽撞地来了巴黎。

    两个女生相谈甚欢。

    幸子也没有逃过瑞秋每周末的“省电”驱赶，很快，两位同病相怜的女孩儿决定周末去巴黎各地转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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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幸子刚来巴黎，对一切都怀着小鹿般的憧憬与期待。她坐在地铁上，好奇地打量对面的读书人、车厢里的演奏者，衣着得体的乘客。见到路边的难民家庭，她也跑过去晃了一圈，然后轻轻丢下一枚硬币。

    “真可怜啊，大冬天的。”她紧蹙眉头。

    西岱微楞，低低应了声。

    “感觉很不安呐。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语言也不好。”幸子突然道，“这里和日本太不同了，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我出机场那天就惊呆了，这里的大家居然乱穿马路！”

    一路上，她被路上的小青年搭讪了几回。他们放肆地喊“日本人”，然后哄笑着散开，留下一脸困惑的幸子。

    就像黄热病一般，部分法国人对日本人有着迷之情结。上世纪《蝴蝶夫人》一类的法国文艺作品渲染出日本女性精致、纤弱、为爱赴死的瓷娃娃形象。有些法国男生甚至将和日本女生上床列成愿望清单中的一条。

    西岱拍拍她的肩膀，误人子弟：“没事。下次你就冲他们喊扑荡。”

    幸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倒比西岱想得更平静。

    她的惶惶不安很快褪去，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她们俩攀上凯旋门顶时，幸子已经变成了一只欢快的小鸟。她们在凯旋门的四面转悠，最后还请两位很帅的、扛着超长相机的韩国男生拍了照。

    拍累了，两人并排坐在凯旋门上，俯瞰巴黎全景。

    脚下是车来车往的香榭丽舍大道。左边是伫于云端的巴黎铁塔，右边是绵延不断的蓝灰色屋顶、阁楼、棕红烟囱与黑漆漆的天线。城市顶端是罗马拜占庭风格的圣心大教堂。飞鸟在天际盘旋，发出尖锐的嘶鸣。

    巴黎是人类史上最壮观的艺术品之一。

    “好美啊......”幸子喃喃。

    西岱也感慨地点头。

    她第一次来巴黎时，也在同样的地方为这座城市折服。再次来到巴黎的四个多月，她沉浸在琐碎的生活、肮脏的街巷里，几乎忘记了自己生活在一个宛如艺术品的城市里。

    两人从凯旋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昏黄。

    景点前依旧人山人海，卖可丽饼的小贩还在尽职地工作。诱人的香味下，西岱和幸子两人不自觉地站在了队伍末尾。

    远处忽地一阵沸腾。

    人群包裹之下，一个踩着恨天高，戴着墨镜与夸张金属耳环的高挑女人在众多摄影师与粉丝的围追堵截下越过她们，飞快地消失在视野里。

    周围的游客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她一顿猛拍。

    幸子用力地扯住她的衣袖，憋得满脸通红：“那是，那是美籍亚裔时尚博主凯特！”

    “凯特......她怎么会在这儿？”

    西岱和凯特在米兰某秀场里打过照面，还合过影。她很快想起来，二月是巴黎时装周，各路时尚精都会从世界各地飞来，争奇斗艳。

    幸子激动道：“我超级崇拜凯特的。她大二就在网上更新穿搭，一路升级，最后成了炙手可热的时尚博主，还创办了自己的品牌。太励志了！”

    “是吗......”

    西岱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了自己某平台上的67个粉丝。

    “他们说，去年卡特光靠自己的品牌就入账了几千万欧元。”

    “......真的？”

    西岱陡然瞪大眼，感觉有一道光直击了天灵盖。她一直知道博主赚钱，但她没想到博主会这么赚钱。这吸金的能力，已经和明星不分上下了。

    “还不算她的百万代言费呢。”

    蓦地，西岱感到挎包那儿有些动静。她低头，瞧见了一个棕皮肤的小姑娘。她整个身体紧绷得像一只小豹子，一只手伸入西岱的包，随时准备跑开。

    西岱怔住。

    这不是第一天晚上偷过她20欧元钞票的臭丫头么？真是冤家路窄！

    小姑娘见到西岱逐渐狰狞的表情，也是一震。她飞快地抽出钱包，撒腿就跑。

    “扑荡！”

    西岱跑了两步，停住，回头看看还在买饼的幸子。幸子冲她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西岱一咬牙，拔腿跟了上去。

    她已经被这小姑娘偷了一次，这回她绝不会罢手。更何况，她四个月的长跑可不是闹着玩的。

    风声在耳边呼呼拂过。她紧盯着小姑娘身上的破洞牛仔衣，随她穿过隐秘的大街小巷，爬上陡峭的阶梯，跨过积水的池塘，一路向城市的最北边飞奔。

    小姑娘不时回头，瞥见她穷追不舍的狠样儿，也是一惊。显然，她行窃多次，没见过耐力这么好的失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追逐。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周围的景色也开始变得陌生。显然，她来到了从未涉足的区域。

    她大口喘着气，胸腔泛起熟悉的腥味。前面的小姑娘没好上多少，比起最开始，她的脚步也沉重了很多。

    终于，那孩子窜入一片肮脏的帐篷区。

    河道两边，摆满了两排五颜六色的小帐篷。几个女人蹲在河边洗衣服。路边散着几个破败的行李箱与格纹麻袋，还有几张废弃泛黄的床垫。街角的两个分类垃圾桶都被粗暴地塞满，桶身周围也挤满了垃圾袋。空中的气味恶劣，堪比一百个老流浪汉。

    她愣神的间隙，孩子已经窜入了一间深蓝色的帐篷。西岱一振作，刷地冲过去掀开帐篷，怒目而道：

    “小混蛋！把钱还我！”

    出乎她的意料，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深沉如墨的眼眸。

    高大而英俊的男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在她身前稳稳站定。几个月不见，他的模样比记忆中还更好看些，浑身都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狄伦定定望着她，微微蹙起眉。

    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容，她不住地震惊，却很快被欣喜取代。自从新年后，她就没见过他，只有银行里不断转账的50欧纸币昭示着他的存在。

    她惊喜道：“狄伦？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帮忙。”他停了会儿，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有人偷了我的钱包。是一个棕皮肤的小姑娘，长了双很好辨认的绿眼睛。”

    话音刚落，帐篷里已经传来了小姑娘凄惨的哭声。

    狄伦微顿。

    他冲她轻轻颔首，转身钻入帐篷。里面顿时传来小姑娘愈发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狄伦低沉、却平稳的声音。他们在说某种陌生的语言，西岱一个词都没听懂。五分钟后，小姑娘的声音逐渐小下去，变成一声声的抽噎打嗝。

    西岱暗忖，狄伦以后管教自己的孩子肯定很有一套。

    片刻，他拿着九夜的钱包钻出来，交到她手上：“看看，有没有少钱？”

    “没有，很全。”西岱翻看一会儿，忽地想起，“这孩子上次还偷了我20欧元。”

    尽管时间久远，只有20欧，但她坚持把该讨的讨全。

    “她以前还偷过你？”狄伦再次蹙眉，“这孩子，我会好好说她。”

    “是啊冤家路窄。今天在凯旋门下面又被她偷了，我一气之下追到了这里。”

    “你们从凯旋门跑来的？”他挑挑眉，好笑，“知道这是哪儿么？”

    她后知后觉地环视一圈四周：“巴黎北边？”

    “这是18区的厄立特里亚难民营。”他说，“从凯旋门坐地铁过来，至少半小时。”

    西岱恍然。

    她好奇地打量四周，心道这就是卢卡斯爸爸所说的东北部难民营之一。

    此时天色逐渐昏暗，一座座帐篷都隐入暗色，只余下路灯在散发光线。几个棕皮肤的青年从帐篷里探出脑袋，朝这儿张望。狄伦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遮住西岱，淡淡道：

    “那20欧我代她还你。天色不早，我送你去地铁站。”

    他们并排走在高大的梧桐树下。昏暗的灯光被梧桐叶打得稀碎，落在他脸上成了斑驳的影子。或许是两个月没见，一时，两人间只剩下无言的并肩。

    某一瞬间，她的余光瞄见梧桐树后娇小的身影。

    “那小姑娘......”

    狄伦顿了步子。还没回头，那孩子已经飞快地跑开了。

    “这孩子叫茉莉，去年年初从厄立特里亚过来。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家就只剩下她一个孩子。她父母早出晚归找工作，没时间带她，茉莉就经常一个人跑出去。我问她去做什么，她总说去城里看漂亮的小裙子......这次被拆穿她也挺慌的。放心，我会好好管教她。”

    他顿住步子，回头道：“我早该猜到她去是做坏事的，抱歉。”

    西岱本想说没事，可她脑袋一转，半嗔怪半认真地问：“原来你最近都去关心茉莉了，所以全忘了我这个乞丐？”

    闻言，狄伦低声道：“抱歉，最近太忙。”

    “我问过米娅了，她说你过得很滋润。变瘦了，搬新家了，法语有进步了，还在帮她参谋新的男朋友？”

    西岱楞住，没想到他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一时间，她有些微的感动。原来她腹诽他撒手不管的时候，他一直关注着她。

    “嗨......”西岱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咕哝，“我确实不用你操心啦，开玩笑的。”

    蓦地，她双眼一亮：“地铁站就在前面，不用送了！”

    狄伦轻轻嗯了声，停下脚步。

    “去吧。”

    西岱同他道别，像只轻盈的小鹿般，跃进了夜晚的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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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二天是休息日。

    偶遇凯特后，做博主的念头像汽水里的泡泡，不断地涌上来。作为前娱乐圈顶流，她深知只要有流量、有关注，钱就会源源不断地滚来。她当了那么多年明星，对于如何运用社交媒体，如何营销炒作也大致了解。

    为什么不试着做一回博主呢？

    即便失败了也无所谓，就当多个地方存放舞蹈视频。

    说干就干，她挑了首以前‘氧气少女’的歌，复习了几遍，求隔壁的幸子帮忙拍摄。

    幸子惊讶：“原来卡桑德酱还会跳舞？”

    西岱挠挠脑袋：“稍懂。”

    两人下楼，踱到不远处的比克哈尔姆桥上。

    这座钢桥是巴黎的著名风景线，《盗梦空间》的取景地。桥身共有两层，上有地铁轨道，下有人行道，背后挨着埃菲尔铁塔。不时地，绿白相间的列车从桥上驶过，带起一阵狂风与噪音。

    西岱背对着铁塔，冲幸子比了个手势。

    路人的洗礼下、自行车穿梭的间隙里，西岱连跳十遍，才跳出一版自己满意的。虽然幸子录的不比专业摄像，但比原来的清晰美观多了。

    “还可以吗？”

    “很好很好。”她竖起拇指。

    西岱匆匆回家，将视频导入幸子的电脑，用系统自带的编辑软件加了个‘卡桑德’的俗气黑字标题，发上国内外各大社交平台。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不早。

    西岱匆匆搭着63路公车，赶去夜校上法语班。

    夜校老师是个年过六旬的法国老太太。她家境不错，读法国文学出身，嫁了加拿大魁北克的导演老公，退休后还在精神抖擞地给外国人上课。

    课前10分钟，偌大的教室里只有西岱和老太太两人。老太太记性不太好，带着老花镜对着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眯着眼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卡，不，林倩倩。”

    她说出换课女生的名字。

    “哦......倩倩。”老太太点点头，“你长得有点不一样了。”

    西岱厚着脸皮道：“是变美了吧。”

    老太太眯眼看了会儿：“好像不是。”

    整点过后，同学们才陆续从巴黎各个角落赶来。老太太打开投影，开始正式上课。今天的课程围绕《小王子》节选展开。全班先阅读三遍，逐句分析理解，再精讲其中的被动语态。

    老太太对语言充满激情，对学生要求较高。她知识渊博，讲课生动，唯一的缺点是经常岔到热爱的文学作品上去，听得西岱两眼一抹黑，需要补充大量的课外知识才能理解。

    没办法，将课程转让给她的姑娘也是因为这点，才让西岱占了便宜。按西岱的尿性，一定要把400欧的课上出800欧的价钱才罢休。因此，西岱总是坐第一排正中间，下课后追着老太太问问题。

    云里雾里的一节课结束，西岱的笔记上，雨果、弗朗索瓦一世、杜拉斯、《巨人传》之类的陌生名词占了大半江山。她头疼地将笔记本扔进帆布袋里，起身出门。

    “同学们，课程接近尾声，我们何不挑一天在巴黎的餐厅聚聚......”

    西岱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我来请客哟。”

    她顿住脚步，圆润地拐了个弯，小跑回去签到了。

    .

    回到家，她才有时间查看平台。出乎意料的是，下午发出的舞蹈视频收获颇丰，已经积累了六十多个赞，十几条评论。还有十三个新人关注了她，粉丝数一下冲到80。

    评论里果然有抬杠的，说胖不是你的错，但出来跳女团舞就是你的错了。尽管如此，大多数留言仍以赞美为主。其中一半在感叹她的舞技，另一半在感叹她的体态变化，问她是如何进行身材管理的。

    “两个月前你可不是这个身材啊！跪求身材管理秘方！”

    “天啦撸，博主的身材变化太惊人了。”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西岱浏览一遍，有些哭笑不得。她明明是个舞蹈博主，怎么被追着问身材管理了？也罢，既然大家都关心她是如何减肥的，她之后出一期身材管理的视频好了。

    突然，房门被敲响，幸子可爱的脑袋探了进来。她两颊飞上红晕，整个人激动地发抖。

    “卡桑德，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

    明天周日，没排到她的班。

    “周末瑞秋不让呆家里，能不能陪我去这个公益活动？”

    她刷地掏出手机，上面是她学校社团的公益活动，名字是‘爱心日系列——难民援助’。

    公益活动？西岱觉得自己比较需要被援助。

    她打量了会儿海报上的背景，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哪儿：“你怎么会去这种活动？”

    短期游学生的日常，不该是买廉价机票，周末乘RER快线去戴高乐机场报道，然后出现在欧洲各个角落么？

    幸子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我喜欢的男生是这个社团的社长。他邀请我去参加这个活动了。但其他人我都不认识，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壮壮胆？”

    西岱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幸子上学第一天回来，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先前用了某约会软件，划到了一位高颜值的法国男生，并且和他相谈甚欢。谁知，隔天她居然在班里撞见了那个男生。

    “给你添麻烦了！”她深深一鞠躬。

    西岱迟疑片刻。她明天计划去打个零工，赚点外快。但看到幸子惶惶不安的模样。她咬咬牙：“好吧，我陪你去，但是只能一次哦。”

    “西岱，你太好了！”

    .

    她第二天就后悔了。

    早上六点一刻，西岱和幸子已经坐在颠簸的面包车里，抱着一大箱三明治，经过尘土飞扬的巴黎街道。

    今天早上五点，他们就爬起来制作三明治，然后赶去集合点搭车。前排的几个法国学生对于新插进来的西岱没什么兴趣，也不和她讲英语。他们用法语辩论得热烈，闹得她头隐隐作痛。一边的幸子两眼放光地盯着副驾驶座上的社长。对方确实挺帅，留着一头浓蜜蓬松的棕发，高挺的鼻梁上有几颗雀斑。

    幸子悄悄咬耳朵，说那社长名叫马修。

    面包车颠了半个多小时后，在一溜儿帐篷前停下。

    西岱抱着三明治下车，看见那条臭水沟与两排帐篷时，终于意识到这就是她前几天来的厄立特里亚难民营。

    今天是周末，营地和上回的萧瑟模样截然不同。这里人山人海，除了巴黎各大学院派出的学生社团，还有专业的救援机构在走动。身着白衣的工作人员在难民和他们之间拉了一道黄线，只放有许可证的志愿者进去。

    马修上前和几个守门的工作人员交涉。过了会儿，他和几个学生社团的负责人归来，脸色都不太妙。

    “他不让我们进去，说只放有许可的人进去。”

    幸子脸色一白：“啊，那我们做的三明治怎么办？”

    “以前没有这规定吧？”社团里的另一位法国女生奇道，“也没有那道黄线。”

    “是那些新来的机构搞的鬼。”社长沉着脸地分析，“这样，我们在外面摆摊吧。那些难民们会自己出来拿的。”

    马修带头在黄线外摆起了摊儿。西岱和幸子协力拿出三明治和一大桶番茄肉汤。其他几个学生社团见状，纷纷效仿。

    很快，食物的香气飘散出去，直钻帐篷人的鼻尖。第一个棕皮肤男人出现在摊前，窥伺片刻，抓了份三明治就跑。见他成功，桌前很快排成了一溜儿长队，一直延伸到黄线里面。门口的工作人员不好制止，脸色都有些难看。

    社长看着来往的专业人员，眼红道：“可惜了。我们本来还准备了更多的活动，现在只能发发吃的。”

    “已经很好啦。”幸子连忙安慰。

    “看不起我们罢了。”有个女生哼了声，“拽什么拽？有张许可证怎么了？”

    西岱听不懂他们语速飞快的法语，便低着头为难民们发肉汤。蓦地，一只棕色的小肉手攥住她的衣襟。西岱顺势抬头，撞入了一对绿色的、猫儿般的眼。

    茉莉抱着碗肉汤，眼睛凝在她脸上。见西岱望过来，小姑娘倏地松手，一扭头，消失在黄线那头。

    “西岱！快乘汤。”身边的幸子催促。

    “哦，好。”

    她才反应过来。

    不知过儿多久，等待食物的长队渐渐短下去。黄线那端出现了些动静。一行西装革履的人出现在视野中。社长瞥过去，欣喜地啊了一声。

    “是狄伦！”

    西岱顺势望去，只见那熟悉的身影与一位丰满的女人和几个中年人走来。中年人个个大腹秃顶，胸前挂着标牌，应该是来此地视察的官员。相比之下，高挑俊朗的狄伦像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先前趾高气昂的专业人员全站了起来，视线下意识地跟随他们。

    “看见了吗？那就是狄伦，是这个营地的负责人。”社长道，“如果没有他，巴黎很多难民营都不会是这个样子。他们估计还在大街小巷四处游荡。城里的犯罪率也会上升很多。”

    “是我的型。”一边的法国女生舔舔嘴唇。

    “别想了，看到他身边那个阿尔及利亚女人了吗？她每周都来，就为了和他多接触几次，但目前连手都没摸到。那句非盈利组织里流传的玩笑怎么说来着？全巴黎的女人都想睡狄伦。”

    西岱身子一顿。

    一行人越过黄线，停在他们面前交谈许久。几人声音不大，隐约能听出在谈论难民营。终于，那些谢顶的中年男人登上黑色小轿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了。

    阿尔及利亚女人松了口气，准备往回走，却发现身边人没迈步。

    “狄伦？不回去么？”

    男人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学生们的桌子，在一个不起眼的亚裔女孩面前停下，低笑一声：

    “茉莉说你来了这里我还不信。卡桑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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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西岱抬头，对上他略带笑意的黑眸。

    狄伦今天穿着身黑色大衣，裹着一条灰白格纹的围巾，眉眼一如既往地好看，像是春季雪山上的松柏，温厚又清冷。

    “我是来做志愿者的。”

    西岱语焉不详地敷衍。总不能说，她是陪姐妹来追男人的吧。

    “你现在不该在热火朝天地赚钱吗？”

    他话一出口，幸子噗地笑出了声。

    西岱没想到爱钱的点被他摸得那么准，顿时有点恼：“我也会想要回馈社会的好吗？”

    “好。”他语气带着点欣慰，“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

    “狄伦，我们该走了。”

    阿尔及利亚女人语气不善地催促，眼神如X光般将她扫了个透彻。

    狄伦应了声，冲几个眼神热切的学生点点头。见他往回走，西岱一着急，在大庭广众下拽住他袖口。

    她飞快地眨眨眼：“我们没有许可证，可以放我们进去吗？”

    狄伦对上一众学生热切的目光。片刻，他随和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

    “卡桑德，真有你的。”马修社长第n遍夸她，“没有你，我们的布置都白费了。”

    西岱潇洒地挥挥手：“好说好说。”

    “你怎么认识狄伦的？”几个法国学生勉强说起英语。

    她语焉不详：“在一次慈善活动中认识的。”

    只不过，那个臭烘烘的小教堂里，她是被施舍的对象罢了。

    社团里的学生热火朝天地干上了活，又是心理疏导又是小游戏。西岱站了半天，觉得腰有点酸，决定找个地方偷懒。她游荡了会儿，很快找到茉莉深蓝色的帐篷。

    她在帐篷门口顿下，敲了敲篷子：“能进来吗？”

    小姑娘果然在里面。她用那绿玻璃珠似的眼看了她会儿，没作声。西岱自来熟地走进去，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不紧不慢地捶腿。

    茉莉正在看书。西岱凑过去一看，发现是法语精装版的《海的女儿》，只是书皮已经破旧不堪。小姑娘翻页的速度飞快。她只看完5行，茉莉已经翻过去了。

    “你都看得懂？”

    “看不懂。”

    “......”

    茉莉忽地道：“露西亚的书。”

    “露西亚？”

    “我妹妹。她偶然捡到的。她一直觉得这是神赐的礼物。”茉莉停顿一下，“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她从车上掉下去了。我们再没见过她。爸爸说，她应该是被后面的狙击手抓住了。”

    西岱陷入沉默。

    她来的路上听幸子说了。厄立特里亚的难民想要逃离国境，必须经过狙击手组成的数条防线。这一路上，九死一生。

    西岱俯身问她：“还想吃三明治吗？美女姐姐帮你偷拿一个。”

    “谢谢美女姐姐。”茉莉把书一合，“我要金枪鱼口味的。”

    ......

    一大一小跑到桌子边，西岱摸索半天，终于从箱底翻出一个金枪鱼味的。两人一手一个三明治，在臭水沟边闲逛。

    河边有大大小小的摊位。每摊都有志愿者在授课。西岱仔细看了会儿，发现这里有教英语的、教法语的、教文化的、甚至还有教生活技能的。

    她眼神一亮，过去蹭了会儿法语课。她很快发现老师教得一板一眼，还没有爱跑歪的老太太生动。她又去听别的摊主介绍生活妙招。那位妇女在滔滔不绝地讲如何快速套被子。许多人已经昏昏欲睡，脑袋一晃一晃地。

    “行了。没有别的招儿啊，这你上星期就讲过了。”

    摊主抹了下鬓发，一时没答上来。

    这尴尬的沉默中，几个小伙不耐地起身离开。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也想溜了。就在此时，西岱轻轻开口：“我有些生活小妙招想分享给大家。”

    他们懒懒地瞥她一眼。

    摊主一拍手，露出得救了的表情：“太好了，互相帮助！”

    西岱清清嗓子：“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省钱妙招，上不了台面的那种。”

    周围人慢慢抬头。

    “说个最基础的，牙膏护肤品用完后要剪开，挤干净最后一点；还有，如果各位有手机，可以下一个华人送餐软件。巴黎的华人群体很大，有自己的送餐软件，里面经常搞活动，有团购也有折扣，快递员送货态度好，速度也快；对了，很多品牌都会给新顾客优惠。如果你推荐给朋友，还能获取更多折扣。所以我一般和朋友互相推荐......”

    她本意只想分享两三个替摊主解围。但由于说得过顺溜，她自己都有点停不下来。很快，摊位坐满了两圈人，连摊主也听入迷了。

    她一口气讲完几十个抠门技巧，接过茉莉递上的水，润了下嗓子：“都是些皮毛，只要大家用心关注生活，处处都能找到省钱的地方哈。”

    摊主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不一般，懂得比我这个大妈还多。”

    西岱本想说老娘本来也不懂，还不是被迫在街上睡了俩月？但看见从人群后冒出脑袋的幸子和马修，她只是昂着下巴，轻飘飘地说了句：

    “善于观察罢了。

    观众鼓起热烈的掌声。

    她带着几分得意起身，脱离人群，蹦到不远处的狄伦面前。她演讲时就注意到，狄伦倚在墙边听很久了。

    “还不错吧？”她忍不住问。

    “很好。”他微勾嘴唇，眼神柔和，感觉在看向家长炫耀成绩的小学生，“抠到位了。”

    西岱嗔怪地瞪他一眼。

    这一下，狄伦觉得她像极了家里时傲娇时软糯的黑猫，不禁伸手揉揉她的脑袋。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有些越界。西岱也愣了下，杏眼呆呆看着他。

    狄伦清咳一声，收回手，转移话题：

    “觉得这个难民营怎么样？”

    “挺好的。”西岱对答如流，“有序、学习氛围浓厚。嗯......就是摊主的质量一般。”

    狄伦淡淡嗯了声，突然问：“有没有兴趣每周过来，做个摊主？”

    西岱想了想，拒绝了。

    虽然辜负了狄伦，但比起为难民分忧解难，她更想去打工赚钱。听完她的回答，狄伦也没有勉强。他脸色平和地点点头，去忙活别的了。

    这一天下来，她没干什么正事，回家后却异常疲惫，倒头就睡了。翌日清晨，她赖在床上打开社交平台。一天过去，她的粉丝数从100不到涨到200多。可接近250后，粉丝的增速开始减缓了。

    西岱翻了个身，思忖。

    之前放的视频只是初步试探。粉丝的增长表明她的内容是有市场需求的，可以继续发展试试。

    西岱知道，经营一个成功的账号堪比从头创业。她需要系统性的调查：包括寻找市场的一手资料与二手资料，研究竞争者，了解自己的受众是谁，再相应地调整内容。

    博主是个门槛低，却竞争激烈的行业。大家看似光鲜，却都在暗地里较劲儿。而大头的利润，永远掌握在金字塔端5%的红人手里。

    如果只闷头发视频、不积极思考研究，扑街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

    “又有很多要忙活呀！”

    西岱干劲满满地跳下床，洗漱过后，打开手机搜索。

    她给自己的定位是女团舞博主，所以她先研究了全网舞蹈博主的大致状况。随后，她将自己的竞争者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性感窈窕的美女，以美貌或露腿取胜。另一类是潮酷舞蹈博主，以技术见长。第三类兼具前二者精髓，不过数量极为稀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目前西岱属于第二类舞者。

    那么，新的问题来了，技术流的博主这么多，她该如何脱颖而出？西岱眯起眼，视线逐渐转移到自己油腻的肚皮上。

    或许，她可以做“全网最胖的女团舞博主”？

    博主最怕什么？最怕泯然众人，没法留住观众视线。相比之下，她情愿大家以猎奇的心态点进来。把人吸引过来后，她再靠舞技与女团干货留住他们。

    是的，西岱不仅要跳女团舞，还准备普及女团干货，如身材管理，表情管理，出汗管理，皮肤管理等等。

    今天，她就计划出份身材管理的干货。

    她照例下楼晨跑，直到大汗淋漓才回来。这一次，她将房间背景整理过，拍了全身照以及腿围测量照。随后，她做了份健身餐，精心地摆盘、拍照，取了一个吸睛的标题：

    “[女团身材管理]我是如何在两个月内减掉15斤的。”

    西岱加上热门的减肥类标签，将自己日常如何锻炼，饮食的流程写上去，并推荐了几个实用的减肥操。最后，她浏览几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才点击发送。

    步骤繁多的一篇文章下来，太阳已经探了头。幸子睡眼朦胧地从房间里出来，和她打了招呼。

    “几点了？”

    西岱有些不好的预感。

    幸子看看手表：“11点。”

    “扑荡！”

    西岱匆忙地收拾了碗筷，套上大衣出门。

    今天，法语课老师请全班同学去咖啡店，庆祝结课。西岱想到既可以解决午饭又可以锻炼口语，就果断报名了。

    她赶到的时候，一条长桌已经坐满。

    这家咖啡店装潢文艺，墙外攀满了花枝。西岱一扫价目表，就知道这是吃情调的地方，大街上0.5欧的意式浓缩在这儿要2欧，她平时看到会直接甩脸走人。不过今天是财大气粗的老太太请客，她不客气地点了一份牛油果沙拉配美式黑咖啡。

    几个同学的法语口音都各有千秋。比如那位英国同学，她总是将法语的小舌音发成英语中的“r”，说法语像唱歌般抑扬顿挫。西岱和他们聊了会儿，感觉自己的口音快被带过去了。

    此时，门外洪水似地漫过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难民？”

    不少人蹙起眉。

    “好好的巴黎，都被这些流浪汉啊难民的玷污了。”一个女生抱怨道，“我妈妈以前来巴黎的时候，总说它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样了。”

    西岱抬首，看了她一眼。

    若是穿越前，她会举双手双脚赞成。但经历两个多月的街头生活后，她好像无法认同这话了。

    一片附和声中，老太太陡然放下刀叉，挺直脊背。

    “这位小姐，如果您读过雨果那本烂大街的《巴黎圣母院》，就知道难民和流浪汉问题早已存在百年。它从来都是巴黎的一部分。如果您印象中的巴黎是那个闪闪发光的浪漫象牙塔，那我只能说，您和你母亲都被广告商的营销骗得很惨。

    三级革命、巴士底狱侵袭、二战期间巴黎沦陷......私以为，这个城市从来是在不断的磨砺中，才散发出珍珠似的光芒。”

    她铿锵有力地说完，很拽地继续吃她的草莓蛋糕。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了会儿，才有人出来打圆场。尽管如此，一顿饭仍在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那个批评难民的女生脸色不好地先走了。

    老太太用纸巾擦擦嘴，对着小镜子补上口红，才背上挎包，慢悠悠地踱到餐厅门口。

    “弗朗西斯女士。”西岱从后叫住她。

    她摘下眼镜，打量了会儿：“啊......倩倩。”

    “或许，您会有兴趣做难民营的法语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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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西岱先前拒绝了狄伦的邀请，觉得自己有些狼心狗肺。

    碰巧遇上老太太，她就将脑筋动到这位法语老师身上，也算对狄伦有个交代。

    听完难民营的情况，老太太眼睛一亮，答应得比她想象还快。当天下午，西岱就将这则好消息发给了狄伦。

    他很快回了短信：“卡桑德，能麻烦你周末带老师来一次难民营吗？”

    西岱一僵，笑意凝在脸上。

    她本来准备去做零活儿赚外快。没想到，一时的好心又把自己坑了。

    可面对恩人狄伦的请求，她自然要答应。

    下一个，周六西岱又痛苦地坐上那辆颠簸的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往民营进发发。昨晚她编辑了很久博文，今天又起了大早。没休息好的西岱成功晕车了。

    她扶着车门下来，一眼就看见站在帐篷前的端庄老太太。她的魁北克导演丈夫送她来的，同时还送来了几大箱教材和法语故事书。她身姿挺拔地站在臭水沟边，观赏里面的鱼儿。抬头的瞬间，她一眼瞄见了西岱。

    “倩倩！”

    老太太激动地跑过来，仿佛见到闺蜜的少女。

    “我准备了100本法语版的《悲惨世界》和《柯林斯法语词典》，不知道够不够。”她搓了搓手，“第一次给厄立特里亚的孩子上课，我没经验。要是等会儿说的不好，或是说到了什么敏感的地方，一定要指出来。我昨天恶补了厄立特里亚的历史，我家老头子说应该会有帮助......”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西岱堪堪听懂一半。

    西岱不得不打断她：“您只要别绕到文学作品上，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很快，狄伦和一众工作人员出来在眼前。他瞟见两人，向工作人员嘱咐了几句，随即大步走来。

    “这位是卡桑德邀请的弗朗西斯女士吧？您好，我是狄伦，是这个难民营的负责人。”

    “我的荣幸。”老太太端庄地伸出手。两秒后，她问，“谁是卡桑德？”

    西岱连忙举手：“我！我的法语名！”

    狄伦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将她们带向法语摊位。西岱吐吐舌头，感觉他肯定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好俊的小伙。”

    老太太悄悄和她咬耳朵。

    西岱压低声音：

    “您老公还在后头呢。”

    “你男朋友？”

    “不是。”

    “那是未来男朋友？”

    西岱一顿，下意识地否认了。

    这话着实令她愣住。尽管看见狄伦时容易脸红心跳，但她真没把他往男朋友那儿想过。作为前女团成员，她已经母胎solo了22年，同异性之间仿佛有层天然隔膜。

    她习惯性地藏在隔膜后，从不越雷池一步。

    西岱甩甩脑袋，将脑袋里的思绪都抛开。恍神的功夫，狄伦已经安排好一切。老太太舒舒服服地坐在垫子上，架起小白板。几个想学法语的孩子和大人自发围了过来。

    西岱以“还在晕车”为借口，赖在这里蹭免费的法语课。她同良知奋斗了五分钟，最后决定坑老太太一本词典和一本故事书。摸索着词典的硬皮封面，西岱心里乐开了花儿。她一直想买词典回去啃，奈何书店里的都太贵了。

    “各位好，我是你们今天的老师弗朗西斯......”

    老太太略微颤抖地开始了她的法语课。她起初还有些紧张，很快，她已经收放自如，妙语连珠地逗笑了几个孩子。

    西岱听得认真。她只是极偶尔地，在老太太绕到文学上去的时候，委婉地把她拉回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老太太上完了上午的课程。她精神抖擞地吃了学生们做的三明治，和孩子玩成一片。直到上完最后一堂课，她才显出些疲态。

    “我老公来接我。要送你一程吗？”

    “不用了，我和朋友一起回去。”

    刚刚目送老太太远去，西岱就发现了幸子的短信。她在难民营里被偷了存有证件的钱包，马修陪她一起去警局报失了。

    她安慰了伤心的幸子，然后悲催地发现得自己坐地铁回去。

    这一路上，又要花2.5欧元。

    “等一下。”狄伦刚同一起她送走老太太，“这里地方偏，你等我半小时，我送你回去。”

    西岱点点头。

    这里确实不太安全。常有色眯眯的小青年盯着年轻女孩儿看。狄伦在的时候，他们不敢造次。他一离开，他们就会涌上来要手机号码。

    她和狄伦回到营地简陋的临时办公室。

    今天他很忙。中午来了批官员来视察难民营地。他们来者不善，一上来就说你们这不符合人权。

    她坐在外面等待的间隙，又听到了他们的争执。

    “这不合章程。”

    随后是狄伦冷静的声音：“我明白。但现在这些人都无家可归。如果放任他们游荡在巴黎大街上，只会造成更多的问题。”

    “我明白您的好心，但现在你的一个帐篷里住了几个人？是不是超标了？这是不符合法国人权规定的。就像一个出租房里，你不可以无限地塞人进去.......”

    “先生，我明白您的顾虑，但现在难民部有能力为他们提供基本的住所吗？请你们站在他们角度上想问题。”

    狄伦顿了顿，低声道，“如果我是难民......我需要的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房间里有几个人并不重要。”

    房内陷入一阵沉默。

    最后，是那位官员倔强的声音：“总之，这不符合章程。流浪汉不也在大街上么？”

    两人的对话不欢而散。

    回去的地铁上，狄伦一直靠在窗上假寐。他双眸紧闭，眉心蹙起，周身低沉阴郁，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体内仿佛有一匹盛怒的狼。

    西岱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模样。她迟疑稍许，想起他当初帮过的忙，还是伸手，轻轻叠在他手上。

    狄伦倏地睁眼，眼神阴鸷。

    她被那目光吓了一跳。

    但动作已经做出，她硬着头皮道，“别担心......这些难民都会像我一样，慢慢好起来的。”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觉得有些发毛时，他才慢慢缓了神色，低哑地嗯了声。

    “我和他们相处时，发现所有人都很有毅力。能从厄立特里亚逃出来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她顿了顿，“茉莉今天一直蹲在法语课那儿。虽然她，呃，还是想去偷老太太的胸针，但她听得特别认真。相信就算没有你的难民营，她也能活下去。”

    狄伦闻言，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工作人员也很拼命。”西岱绞尽脑汁地补充，“大家都拧成一根绳子，希望这个营地能发展得很好。学生社团这些预备役也在全心全意地为难民付出......放心，你有一个坚强的后盾。”

    西岱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到最后，她自己都绕了，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狄伦周身气压依旧很低。

    但好在，他终于换了个词，低声说了句：“好。”

    他当初帮她的时候，没想过她是这样生机勃勃，能顶开尘土，从石缝里破土而出。她平时叽叽喳喳，却能很快恢复，元气满满地迎上生活中的风浪。尽管抠门，她却理直气壮，还骄傲地分享给大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什么传世秘籍。

    这种顽强的生命力，令人好笑，却也使人生往。

    列车到站，地铁广播报出站名。

    西岱猛地回神，才意识到自己该下去换乘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手还叠在狄伦手上。

    她一怔，触电似地缩回来，然后匆匆同他道别，冲出了车厢。

    .

    西岱跑回家时，面色微醺。

    她分不清自己是跑累了还是被男色蛊惑了。思及老太太今早的问题，她后知后觉地思忖：

    西岱，难道你喜欢上狄伦了吗？

    恍惚中，她先去关心了下幸子，听她讲了和学长的独处时光。然后，西岱回到房间，将一肚子纠结、困惑与悸动，都转化成了赚钱的动力。

    魏西岱是这样的人。

    她迷茫不安的时候，只有赚钱才能给她安全感。

    在她的高频率的视频更新下，平台上的关注者逐步向330进发。然而对于曾经千万粉的西岱来说，这些粉丝量连零头都算不上。她坐在原地，因为今天的事感到烦躁，更觉得粉丝增速太慢。

    随后，她动了找舞蹈类KOL推广的念头。[1]

    在娱乐圈，每个经纪人都有他熟识的八百营销号，为明星引流，领导舆论风向。同样，在网红业内，找大V推广也是最常见的涨粉路子。

    大V往往是业内领军人物，有一定话语权与权威性。然而，新手很容易遇上很水的大V，砸的钱都打了水漂。

    为了辨别大V的真实性，西岱仔细研究了舞蹈类大V的风格、粉丝量、粉丝活跃度，以及受众。最后，西岱精心挑选出6位，向她们的商业邮箱发了邀请，请她们有偿在各种平台上宣传一下她的账号。

    做完这些，她照例打开平台。结果，她在几天前那条身材管理的博文下，发现了不少刺眼的评论。

    “这一看就是p的。”

    “你减个肥墙怎么歪了？”

    “这么胖的女团舞博主？瞎了我的狗眼。就这身材还好意思教人减肥。”

    “谁相信就是交了智商税了。”

    “我说了多少遍了，千万不要相信这些变化惊人的博主。她们不是去健身房请的私教就是P的。你跟着练只会弄伤自己。”

    “......”

    西岱脸色一沉。

    她做女团的时候没少被黑。但那时候她都忍住了。因为她一回复就会被骂挂素人、上热搜、被黑粉攻击，进而败坏路人缘。但现在，330粉丝的小博主有什么好顾忌的？

    她利落地扎好马尾，在房间内整理出空地，顺手点开了平台自带的直播按钮。

    直播间刚开启时，进来的只有2、3个人而已。

    西岱清清嗓子，冲镜头一笑：

    “大家好，我看到评论里有很多质疑声。呵呵，真的很搞笑。所以我开了直播，当场演示一下身材管理的流程。”


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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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废话不多说, 她刷地铺开瑜伽垫，开始跟着有氧操热身。

    十分钟后，额角溢出汗滴, 满脸通红的她回来，发现直播观看人数已经达到了70多。

    她又开始做100个波比跳。如同老流浪汉第一次看她练那样，直播间的评论也炸开了。

    “天呢，我以为她说的100个波比跳只是说说而已。”

    “33， 34， 35, 36， 37......”

    “我的妈。”

    “动作不太标准吧？”

    “楼上的杠精，闭嘴！”

    半小时后，西岱大汗淋漓地结束了最后一个波比跳。她原地休息了会儿，喝了点水。大家以为她要结束直播时，她倏然倒在地上, 开始了新一轮的无氧塑形操。

    “我去，我吃了个炸鸡回来，她居然还在做？”

    “我洗了个澡回来了，她还在做......”

    “45分钟过去了......”

    “她是真人吗？”

    这个不起眼的小直播排名一路飙升, 很快超了诸多口若悬河的卖货博主, 冲进了该平台实时直播榜前100名，在线观看者也升到了1500多人。

    西岱平板支撑的间隙，突然听到手机那边传来欢快的乐声。她定睛一看, 只见直播屏幕上都被一艘巨大的火箭撑满。金币漫天散开,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一激动，险些没撑稳。

    太久没直播，西岱差点忘了还能送礼物。

    受到物质鼓励, 西岱顿时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她咬牙切齿地多撑了两分钟，又打鸡血地做了两套改善驼背和拜拜肉操。做完最后一个拉伸动作时，直播已经冲上了平台前50。在线人数也达到了2700多人。

    大家热情高涨地刷着屏，吐槽这个女人其实是人工智能。

    “大家再见，今天就练到这里了。”

    她没有恋战，关掉直播，迫不及待地翻开收益。短短一个多小时，她就赚了150多元，账号也涨了几百人，粉丝数逼近了600。

    西岱的嘴角快咧到天边去了。

    翌日早晨，她收到了两位大V的回信。一位表示乐意推广，说每条推广费3000元。高峰时段的推送需要另加1000元。另一个大V则表示她的粉丝数量太少，他推广会对不起良心和粉丝。

    西岱沉思几秒，同第一位大V确认了时间，又回了第二位大V一封邮件。

　　 您好，推广费4500元做吗？高峰时段？
　　 五分钟后，她收到了大v的回信。

　　 对方干脆地表示，行。

　　 见两个推广都有了着落，她咬咬牙，噙着泪，将狄伦的50欧都送了出去，自己还倒贴了很多。付完这笔账，她的银行余额又只剩下三位数。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西岱心疼到窒息，但她相信大V的软文能带来效果。

　　 软文中，她打出了“最胖女团舞博主”的称号，还配上了身材管理的前后对比图。除了录制舞蹈教程外，她还准备向大众分享女团表情管理、妆容管理、以及出汗管理。

　　 受如今的综艺、娱乐影响，偶像业蓬勃发展，她相信会有很多年轻人感兴趣。

　　 西岱计划每周出两首舞蹈教程，每两周出一期表情管理，仪态训练、服装管理。相信对于爱美的素人，已经签约的练习生，甚至是出道了的18线女团，都是极大的助力。

　　 毕竟，魏西岱可是曾经的娱乐圈顶流。

　　 .

　　 一个星期后，大V们的宣传初见成效，她的关注者从一千不到飙至7000，日渐向一万大关进发。西岱每天啃着菜叶子和干巴巴的法棍，觉得这近一万块钱也算回了本。

　　 新关注者想看的是女团舞干货，她便决定出些舞蹈教程。正巧，韩国当红solo歌手朴敏雅刚出新专《lit me》，韩圈里炒得火热，任何搭边的文章阅读量都高得惊人。

　　 《lit me》的动作不复杂，难的是要跳出魅惑却不油腻的感觉。西岱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她最擅长的就是这类舞。不管站哪儿，她都是舞台上最吸睛最撩的。

　　 西岱做足了准备。她搜索了点赞数最高的舞蹈教学，研究其节奏和方法。最后，她决定在教程里囊括一个全曲翻跳，一个细节教程，还为基础好的录了一个0.5倍速的喊拍教程。

　　 西岱本想找幸子录像。但她这周有考试，抽不出时间。西岱灵机一动，想起狄伦人脉广，于是在回家路上问他：

　　 “你认识什么摄像师么？最好是会运镜的？”

　　 她最近与狄伦见得勤。

　　 夜校的法语课已经结束，西岱每周去难民营蹭老太太的法语课，常与狄伦一起回来。尽管狄伦那天表现得阴沉，他再次出现时，又恢复成了那个沉稳淡然的大慈善家。

　　 狄伦微顿：“认识。你找摄影师做什么？”
　　 西岱嘿嘿一笑：“我周末想录个韩舞教程。就是最近很火的《lit me》。”

　　 狄伦垂眸片刻，道：“我给你找个中国人。他比较懂亚文化圈的东西，认识挺多韩流爱好者，还有自己的练习室，你可以直接去那儿跳。”

　　 “太棒了！”

　　 狄伦看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有些迟疑：“那摄像师...... 罢，明天我有时间去看看。”

　　 狄伦果然靠谱。

　　 翌日一早，西岱踏入巴黎8区的摄影工作室，发现此处装修简约大气，设备一应俱全，还都是业内最新款。狄伦的朋友，宋一飞宋大哥，早已在沙发上等她。

　　 或许叫宋少更合适。

　　 他大概24、25，穿搭只有黑白两种颜色。他头戴一顶SMFK鸭舌帽，套着件宽松的巴黎世家T恤，脚踩一双荧光运动鞋，左耳处还带着银色耳钉，俨然一紧跟潮流的男团成员。

　　 放在现实中，叫作标准的渣男打扮。

　　 宋少打量了下西岱，慢腾腾地从皮沙发上站起来。眼前的女人面容白净，身材微胖，一双杏眼微微流转，却并非他看惯的网红脸。

　　 难以掩饰地，他有些懈怠。

　　 昨天狄伦叮嘱他好好照顾，他还以为是什么大美女，不想对方却如此邻家。

　　 “你好。”

　　 他懒懒喊了句，插着兜带她往练习室走。他摆弄了几下设备，对她一点头，意思是你可以开跳了。

　　 西岱没有生气。这是靠狄伦人情找的摄影师，一个钢镚儿都没花。

　　 她将T恤打了个结，变成露脐短上衣，随后冲宋少比了个手势。

　　 节奏感强烈的前奏响起，她眼神倏地起了变化。

　　 歌词一出，西岱抬头，迅速做出一连串扭动。她每个动作的力度都恰到好处，发丝也在空中飞舞。更要命的是，那一双杏眼也开始燃烧。

　　 什么感觉呢？

　　 像是在满是白糯米的粽子里，突然翻出了一大块精肉。

　　 镜头前的宋哥顿了下。

　　 “等一下！”

　　 他略狼狈地抬头，第一次正眼看了这个女人。

　　 她身材丰满，五官顶多搭上清秀的边。可一开始跳舞，她竟然令万花丛中过的他恍神了。

　　 这种风韵，可意会不可言传。

　　 “抱歉，我失误了，我们再来一次。”

　　 宋哥终于端正了态度，开始认真地运镜。
　　 西岱点点头，调整了下发型，一丝不差地又跳了一遍。一首歌下来，她微微出汗，胸前和发际都湿了。

　　 “很棒。”宋少不禁鼓掌，“很多现役女团都没你跳得有感觉。动作、表情、甚至头发丝的幅度都完美。”

　　 西岱略得意地翘起嘴角。

　　 这位小哥果真是韩流爱好者，很懂啊。

　　 她又录了几遍，宋少表现得愈发亲切。录到最后一首《燃烧》时，他已经没在看镜头，而是直接用肉眼看她跳舞。某些瞬间，西岱有种遇上了狂热舞台粉的错觉。

　　 她跳完最后一个动作，宋少走过来，压低了声音：“......跳得非常好，卡桑德。”

　　 西岱一楞，说了句谢谢。

　　 “你的《燃烧》绝了，有种魏西岱的感觉。”

　　 时隔几月听到自己的名字，西岱冷不丁恍惚了下。但她很快退开些，不着痕迹地同他保持距离：

　　 她冲他一笑：“我们再录一遍吧。”

　　 宋少微怔：“好。”

　　 狄伦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西岱在练习室中的模样。她低声吟唱，身姿柔软灵活，动作干净利落，眼神纯净，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她的舞蹈如同歌名，点燃了观看者的神经。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巴黎最乱的街区，他在老旧的音像店里，看到了那个红衣少女的演出。她站在舞台上，熠熠发光，仿佛活在另一个满是光明的世界里。

　　 他没有移开视线。

　　 西岱转身，瞄见了狄伦。

　　 男人立在门边，眼带侵略性，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一顿，破天荒地错开了节拍。

　　 “狄伦！”宋少顺势望去，高声招呼，“你来了！”

　　 狄伦冲他轻轻颔首：“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西岱点点头，心神不宁地跳了一遍。顶着狄伦的目光，她罕见地失误几次。西岱不得不叫停，集中精力，摒弃杂念。

　　 她又跳了三遍，才终于满意了。

　　 这几首歌都是性感热辣的快舞，需要不断跃动、深蹲、扭动。4首下来，西岱的发丝和胸前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水杯不顾形象地狂灌。

　　 “美女，我们等会儿加个微信。”宋少边收拾设备，边道，“录像我剪辑好就发给你。”

　　 “好，辛苦宋大哥。”西岱爽快地点点头。

　　 狄伦一言不发，亦看不出表情。

　　 宋少还得留下来整理设备，西岱和狄伦先一步离开了工作室。一走出去，西岱便忍不住转头，眼神晶亮地问狄伦：

　　 “怎样？跳得好吗？”

　　 “很好。”

　　 狄伦低声道，眼神复杂。

　　 她跳舞的时候，分明是个惑人的妖精。可是一下台，她又是那欢脱元气、满脑子钱的微胖女孩。

　　 他抿了抿唇，道：“宋一飞为人风流，你别当真。”



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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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岱拍拍他的肩膀，爽快道：“放心，这种男生我见多了。”

    ......

    几首舞蹈教程的反响不错。

    西岱的教得耐心又清晰，节奏不快不慢，正是关注者想看到的。是以，评论区几乎是清一色的赞美，连嘲讽她胖的声音也少了。

    由于乘上了《lit me》这股东风，视频的观看量猛增，眼看就要突破1万大关。为这增长得意的同时，西岱将目光转向了国外的众多社交软件。

    除去文化相近的东亚市场，女团市场在北美、欧洲、南亚也受众广泛。西岱思忖着，既然她身处巴黎，何不好好发展油管和Instagram的账号？更重要的是，国外的推广费给得更丰厚。行业默认，每一万粉丝，博主就可以收到100美元左右的推广费。

    西岱说干就干。

    她去公里图书馆蹭网，为舞蹈教程配上英文字幕，再传上油管，然后发现时间已然逼近了中午。

    西岱匆忙地赶去米线店。

    她为了省钱，没有乘地铁。一路上，堆满街道的落叶都不见了综影，铁艺阳台上的花都枯萎了。萧瑟的冬日里，巴黎人却开始争奇斗艳。他们拿出柜子深处的黑白灰大衣，就像古画里用油彩点上的几道人影。

    一进门，她就听见老板娘和她女儿在吵架。她们站在餐厅两端，法语英语越南语混着吵，西岱轻手轻脚地绕过他们，将自己的包放进储物箱。

    终于，争执以佐伊跑进后厨告终。米娅气得跌坐在椅子上，狠狠砸了下桌。

    “这孩子，让她周末来店里帮个忙，就存心气我的吧？”

    “我是让她多谈恋爱，但没让她奔着金龟去啊。早知道就不让她去读什么时尚设计，都被带坏了！”

    “她想找金龟？”

    “是啊，说要么找帅的要么找有钱的，这都是谁教的？”

    西岱刚想开口，就听见米娅的彪悍发言：

    “我男人女人都做过，我能不知道？她妈当年要是全靠我，现在肠子都该悔青了。”

    西岱一噎。

    幸好店里来了客人。米娅起身去招呼。西岱围上围裙，转身去后厨洗碗。

　　 前厅忽然传来老板娘夸张的吆喝声，佐伊陡然蹿回后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饼，对着反光的冰箱细致地拍拍拍拍拍。
　　 “怎么了？”

　　 “前面来了个大帅哥。”她一顿，强调，“带着两个看上去就有钱的男人。”

　　 “那歌剧家怎么办？”

　　 最近歌剧家在剧院排练。空余时间里，他总是跑这儿来蹭饭，给西岱、老板娘、还有佐伊都发了他首演的门票。

　　 佐伊见他殷勤、貌美，逐渐也会回应他。西岱一直觉得，他们俩或许能成。

　　 闻言，佐伊直接嗤了一声。

　　 话音未落，老板娘两眼冒火地跑了进来。

　　 “佐伊！不准去！”她叉着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卡桑德，今天你负责接待客人！正好练练法语。”

　　 “妈妈！”佐伊跺脚。

　　 西岱看了眼母女俩，没出声。

　　 “没事，来的是狄伦，你认识的吧？”

　　 .

　　 西岱陡然雀跃起来。

　　 她撩开后厨的帘子，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门口那桌的三个男人。

　　 身后隐约传来母女俩的对话。

　　 “听话，狄伦是什么人？他不是你能掌控的。”

　　 “你怎么这么烦，不就是个做中超的吗？放心，我更喜欢那两个有钱的。”

　　 “那更不行了......”

　　 西岱放下帘子，隔绝了身后的噪音。

　　 狄伦是同两位西装革履的法国男人来的。他们带着金丝眼镜，发型一丝不苟，像极了在拉德芳斯商务区从事银行业的精英。西岱心想，他的人脉真是广，什么人都认识。

　　 “准备好点餐了吗？”她走过去，笑眯眯地。

　　 “两份牛肉粉，一份柠檬鸡饭。”

　　 “没问题。”

　　 半小时后，那两个法国男人出门抽烟，狄伦到柜台前付账。

　　 “一共33.5欧。”

　　 她将刷卡机往他面前一放，小声问：“那两位是谁呀？”

　　 他点点头：“是难民营的赞助商。”

　　 乘狄伦操作的间隙，她想了想，拿起两颗柜台边的薄荷糖，塞入他的掌心。

　　 狄伦一愣，黝黑的眼看向她。

　　 西岱解释：“之前你帮我那么多，我也算走出了最难的时候。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出去喝个咖啡？”

　　 她很早以前就想这么做。西岱虽然抠门，但向来有恩必报，绝不亏欠他人。她的老友温导演替她牵线了影帝的片子。她立刻去拍卖场上，买下他最爱的洛可可式名画。
　　 狄伦陡然愣住，眼神变得晦涩。短短一分钟，他欲言又了几回止。

　　 他狭长而漆黑的眼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问：“......你要和我喝咖啡？”

　　 喝咖啡是什么严肃、值得斟酌的事吗？

　　 西岱点点头。

　　 狄伦良久不语。

　　 终于，他看了看西岱，又低头凝视了会儿手心的糖果，挑了挑眉：

　　 “好。”

　　 .

　　 狄伦走了。

　　 西岱一回头，就见了老板娘‘你别说你别说我都看到了，诶小年轻就是激情四射控制不住寄己’的看戏脸。

　　 “怎么了？”

　　 “果然小姑娘都对狄伦没有抵抗力。”老板娘一副过来人模样，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和佐伊不同，没谈过恋爱试试也好。第一次找上狄伦，不算亏的。对你这样的小姑娘，狄伦有分寸，别陷进去就行。”

　　 见到老板娘的表情，西岱心底发毛。

　　 “他帮过我，我想感谢他......”

　　 “好好。感谢。”老板娘笑眯眯地端着茶杯就想飘远，却为女儿的笑声顿住脚步。

　　 佐伊正在笑盈盈地放一个小视频，发出“喵喵喵”的怪声。

　　 “怪腔怪调。”米娅翻了个白眼。

　　 “妈，落伍了吧。”佐伊将手机转过来，放出视频画面，“最近亚洲女孩儿都流行录这个手势舞。和男朋友、闺蜜一起录，妥妥地增进感情！”

　　 西岱过去看了遍视频，立刻被可爱到了。

　　 她其实很擅长这种手指舞，以前也和团里的姐妹玩过。乘客人还没来，她坐在桌边录了一遍。无论是可爱的小动作，还是撒娇的小表情管理都是一等一的可爱，瞬间散发出甜甜的恋爱气息，仿佛真是只撒娇的小奶猫。

　　 “绝了！好可爱。”佐伊看她的视频，惊道，“卡桑德你居然是这样能屈能伸的女人？”

　　 西岱得意地昂了下巴。

　　 笑话，女团成员怎么可能不会走可爱路线？

　　 她觉得这首歌很适合卡哇伊的幸子，就将视频发过去，打字：“亲爱的，我们晚上一起录这个吧？”

　　 刚要按发送键，就听佐伊发出一声惨叫，惹得她手一抖。

　　 “又要加班——。”她跳起来，将手机屏幕翻过来，“这个女经理一直想方设法地把公司里的亚裔赶到亚洲分部去。要不是没本事，我真不想干了！”
　　 “在巴黎，亚裔最多做到中层。”米娅见怪不怪，转身对西岱说，“所以有色人种做个体户是最好的，别像佐伊那样去大公司受气！”

　　 佐伊气吼吼地拎着包出去了。

　　 西岱若有所思。

　　 她最近不时会想到下一步该怎么走。尽管在米粉店里足以维生，老板娘人也好，但离赚到买房子的50万差得够远，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买......

　　 忽地，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进来一条新短信。

　　 西岱漫不经心地划开锁屏，就看见：

　　 【狄伦】：？

　　 西岱倏地僵硬了。

　　 联系人列表最上面是狄伦和幸子。显然，她刚手滑把视频发给狄伦了。

　　 片刻，又一条信息进来：

　　 【狄伦】：挺好。

　　 西岱脸腾地红透了，她颤颤巍巍地回想了下视频的歌词，绝望地按下了关机键。

　　 同一时刻——

　　 第9区的中超柜台后，西蒙发现柜台后的老板，突然放出了画风不符的歌曲：

　　 “我们一起学猫叫，

　　 一起喵喵喵喵喵。

　　 在你面前撒个娇，

　　 哎呦喵喵喵喵喵。

　　 我的心脏砰砰跳，

　　 迷恋上你的坏笑，

　　 你不说爱我我就喵喵喵......”[1]

　　 沉稳的老板楞了片刻，露出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西蒙好奇地走过去，却见老板倏地收起手机，恢复了一贯的寡淡表情。

　　 “帮我去冰柜拿瓶水。”他说。

　　 .

　　 转眼就到了喝咖啡的日子。

　　 尽管这只是请朋友吃饭，约定当天，她还是穿了最贵的白色修身连衣裙，配上大衣、丝袜、活脱脱一位时髦的巴黎女郎。

　　 两人约在蓬皮杜艺术中心对面的小餐馆。这座造型前卫的美术馆前有片开阔的广场，无数肥鸽飞舞，围着投食的游客转圈儿。无处不在的可丽饼摊发出诱人的香味，多能益巧克力酱的香味在空中飞腾。

　　 西岱提前了十分钟到场。

　　 侍者告诉她，她的同伴已经入座了。

　　 被绿色盆栽掩着的一处角落里，端坐着熟悉的身影。

　　 “狄伦？”

　　 她望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轻轻出声。

　　 他转过半边脸，露出棱角分明的鼻尖与凌厉下颚。他的目光短暂搜寻片刻，最终落在西岱身上。

　　 喧闹的餐厅里，静止了一秒。
　　 今天狄伦尤其英俊。他穿上了质地轻薄的衬衣，更显沉稳，掩去了仅剩的不羁感，仿佛是巴黎上流社会的贵公子。

　　 西岱想起前两天的乌龙，耳根又开始不听话地充血。她不自在地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在侍者的带领下入座。

　　 “抱歉，我来晚了。”

　　 “不，是我来早了。”

　　 狄伦将菜单与饮品单一齐递到她面前：“想吃什么？”

　　 西岱的注意力终于转移到菜单上。她来之前就查过，这家店并不便宜。她很快翻回第一页上的套餐，飞快道：

　　 “要不我们合点一份晚间套餐？里面包括一份主食，一份洋葱汤，一份甜点，以及一份沙拉。我只要半份主食和牛油果沙拉就好。然后我们可以再加一分主食。这样比两份套餐便宜将近一半。”

　　 听完这节俭至极的一番话，狄伦好笑：“你只吃这么点？”

　　 西岱耸耸肩：“还在减肥。”

　　 这是她减肥的第四个月。高强度的有氧与无氧运动下，卡桑德的线条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将自己塞进这条中号的裙子。

　　 闻言，狄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如今的她，同缩在警局里啃饼干的流浪汉相差甚远。尤其是今天。她特意打扮过：皮肤莹润，亚麻棕的秀发柔顺地搭在胸前，一袭白裙勾出纤浓有度的身材。五官虽然不精致，一双杏眼却足够灵动，纯真却又撩人。

　　 ......



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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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神微暗，礼节性地转移了视线。

    两人最后合点了一份套餐以及一份主食。等待餐厅的间隙，西岱随口提起他的难民营，狄伦却忽地垂首一笑：

    “我的前女朋友都不喜欢和我讨论这个。”

    西岱微怔。

    这话说的......彷佛有所暗示。但是，还是她多想了吧？

    “......为什么？”

    他拿出湿巾擦拭手指：“太在意事业，就容易忽略她们。”

    “所以一直被甩吗？”她说完，立即伸伸舌头，“烤肉店老板老是这么说。”

    狄伦一笑，没有否认。

    她想起那个哭着跑开、肤白貌美的顶级美人，奇道：“你怎么会想做慈善？”

    她印象里的慈善家不是六七十岁，身财万贯的老爷爷，就是一贫如洗，为了理想打了鸡血的圣母们。而狄伦，两者都不像。

    他抿住薄唇，墨眸淡淡望来，没有作声。

    她心中各瞪一下，迟疑着想要圆场时——

    就听狄伦轻描淡写地带过：“顺手罢了。”

    天色逐渐变得昏暗。餐厅倏然亮起暗粉色小灯，令高雅精致的餐厅添上几分暧昧昏暗的颜色。

    侍者端着一张酒水单来到桌前，告知他们，餐馆在十点整会变成小酒吧，仅需5欧元就可以畅饮酒水。

    狄伦抬头问她：“你可以喝吗？”

    西岱本想准备收拾包裹走人。但见狄伦想喝的意思，她点了点头：“行。我酒量很好。”

    毕竟是东道主，不好拂了客人的意。

    他们点了两杯青柠莫吉托。昏暗的灯光下，界线感变得模糊。吧台处的音乐变成缠绵悱恻的爵士，旁边的一对情侣开始旁若无人地拥吻，还发出滋滋水声。西岱尴尬地转回视线，只好盯着杯沿上的半片青柠。

    她肯定，狄伦也注意到了。

    西岱垂着眼帘，举起杯子一口气灌了半杯。

    没过多久，她这个千杯不倒的酒桶居然感到脸颊发烧，头晕目眩。随之而来的，是陡然放松的神经，与不翼而飞的层层禁锢与枷锁。

    怎么回事？

    她甩甩脑袋，半醉半醒间，慢慢挪到他身边：

    “头好晕。”

    他问：“没事吧？”

　　 她嘿嘿一笑，脸上浮现两朵红云：“狄伦......”
　　 “嗯？”

　　 狄伦坐得端正，微微侧眸，眼光被旖旎的灯光染亮。

　　 西岱凑在他跟前，说话开始不过脑子：“听说全巴黎的女人都想睡你呢，是真的吗？”

　　 狄伦微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那你呢？”

　　 “我......？”

　　 西岱被那双深沉的眼摄住，身体逐渐发烫，胃部也微微抽搐。

　　 两人的距离愈发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眼前男人的眸色转深，攀上些欲色，眼中掀起欲来的风雨。

　　 “你......唔。”

　　 蓦地，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覆上她的唇，然后辗转，吮吸，进攻......如同一匹精准捕猎的狼。

　　 西岱直接从尾椎酥麻到了头顶。

　　 “别......”

　　 她抵住他的胸膛，感到胃部抽搐得更厉害了。

　　 “嗯？”

　　 他眯着眼退开些，喘息，又一次吻下来。

　　 就在此时，西岱猛地推开他，身体前倾哇一下吐出来。

　　 旖旎的氛围一扫而空。

　　 狄伦的表情凝滞了几秒。西岱跪在他的脚边，捂着胃部，浑浊的呕吐物流了一身，顺着丝袜落到地上。

　　 他抚额叹气，俯身扶她去厕所。

　　 好不容易走到女厕所前，他低头问：“能自己进去吗？”

　　 西岱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此刻，她只觉得胃部在不停翻涌，一不注意，又涌上呕吐的欲望。她踉踉跄跄地跑进去，找准一间，抱着马桶就开始呕吐。

　　 今晚的饭都吐光了。

　　 西岱觉得无比肉疼。

　　 “卡桑德，怎么样？”

　　 门外传来狄伦的声音。西岱趴在马桶边，微弱地回了一声。

　　 不多时，一位女士走到她身后，踮脚看了眼又推出去。没过多久，西岱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一双有力的大掌托起她的细腰，将她整个儿抱在怀里。霎时，他身上烟草味将她整个人包围。

　　 耳后，传来他低沉平稳的声音：“怎么样？好点了吗？”

　　 吐得精疲力竭，满脸泪水的西岱瞬间安心了些。

　　 抱着最后的一丝尊严，她按下马桶的冲水键，冲走所有的污物。然而胃部还在翻腾，酒精还在作祟。

　　 “你的胃对酒精过敏了，慢慢来。”

　　 他用这个姿势支撑着她，看她吐了一次又一次，轻轻拍打她的背。

　　 某个间隙，她满眼的生理泪水道：“对不起，我，呕——”
　　 “没事。”

　　 狄伦拍拍她的脑袋，眉眼温和，又是那个照顾流浪汉的慈善家了。

　　 西岱的胃终于舒坦时，她也快把自己吐没了。狄伦扶着脚步虚软的她走出厕所，回座位拿了大衣和包，再去吧台结账。

　　 见他要付账，西岱上前一步，从包里翻出银行卡，坚定道：“我来！”

　　 今天本就是她请客，还给狄伦添了麻烦，这顿饭当然得她来请。谁知，狄伦的眼神一转，定定看着她：

　　 “你来？”

　　 西岱点点头：“我来。”

　　 狄伦眯眼看她一会儿，终于退后一步。不知为何，他的神色有些僵硬。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还绅士地替她拉开了餐厅大门。

　　 寒冷的冬风里，他体贴地将她一路送回去。期间，他十分注意，没再碰到她的手或是胳膊，眼神也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同半小时前抱着她纠缠索吻的男人截然不同。

　　 西岱想问他方才的越界行为，一时踌躇，没想好该如何开口。见她游移不定的模样，狄伦突然道：

　　 “抱歉，是我会错意了。”

　　 “嗯？”

　　 她还没理清他的意思，狄伦已经冲她点点头，消失在巴黎晚冬的寒风中。

　　 .

　　 西岱第二天早上起来，脑中还回旋着那个令人脸红心跳的吻，以及最后那句‘是我会错意了’。

　　 昨晚的狄伦十足反常，又亲又抱地，但西岱想不明白哪儿出了错。

　　 中午的米线店里恰好来了一对小情侣。

　　 他们吃饭的过程甜甜蜜蜜，但西岱为他们结账时，明显感觉到了女方的不快。女生掏卡的动作一顿再顿。对面的男生视线定在柜台的佛像上，不时，认真地掏一记耳朵。

　　 他们离开后，佐伊跑过来，嫌弃地撇嘴：

　　 “我要是刚才那个女生，肯定不会再跟那男生出来了。”

　　 “为什么？”

　　 “他们明显是刚开始约会吧？前几次约会就坚持AA的男生也不多见了。”

　　 西岱一愣，好像扑捉到了什么：“一定要男生付吗？”

　　 佐伊蹙眉：“区分约会和普通朋友聚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看男生有没有买单好吧？以后AA都无所谓，但第一次约会得男生付款吧？”

　　 西岱脸色一白：“如果，女生坚持要请付全款呢？”
　　 “如果她不是包养小白脸的富婆，就是真把对方当普通朋友吧。”

　　 佐伊停下观察了会儿，眯眼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西岱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莫非......狄伦误以为她想请他出去约会，所以做好了付全款的准备，主动提及了自己的感情经历，还在气氛旖旎时主动了。

　　 而她......不仅喝得烂醉，在接吻时吐对方一身，还坚持付了全款，用行动撇清了两人的关系。想来狄伦经历不少，也没有过这样灾难的约会吧？说真的，如果位置互换，她可能会和对方绝交。不，不仅是绝交，他会永远在她的黑名单上置顶。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西岱颤声问：“佐伊，请异性出去喝咖啡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啊。你知道的。”佐伊冲她暧昧一笑，顿了顿，“诶，你在巴黎长这么大，装什么纯情？”

　　 西岱闭了闭眼。

　　 到了今天，她无法否认自己对狄伦的感觉。他昨天的吻令她沉迷又熟悉，仿佛上辈子就已这般亲密，全无隔阂。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偷偷回味了很多遍。

　　 狄伦接受了她乌龙的邀请，表明他多少对她有点好感。只是经过这样一场约会，她不确定那好感还剩下多少。

　　 该怎么跟他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场约会？

　　 对不起，我其实对你是有好感的。

　　 抱歉，吐了你一身？下次再约啊。

　　 ......

　　 不管怎样，都像是苍白无力的挽尊。

　　 她陡然睁眼，打开网银软件查了转账记录。只见一切如常，这周的50欧照例到了她账上。西岱松了口气。她用自己思维方式想了想，觉得狄伦应该还能被挽回。

　　 接下来两个星期，她忙着赚外快，没再去难民营地蹭课。某个周末下午，老太太突然打电话给她，第一句就是：

　　 “你和狄伦吵架了？”

　　 “没有啊。”她开始装傻。

　　 老太太道：“今天狄伦过来我这摊子晃了三圈，我觉得他是在找你。”

　　 “......你看错了。”

　　 西岱慢慢挂掉电话。

　　 其实，她最近常去中超店进货，既害怕又期待狄伦出现。但连续两个多星期，她都没在柜台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她将一腔的郁气全部转化为赚钱的动力。一周之内，她跑了50公里，出了两期表情管理的课程，又抽空翻跳了3支新舞。积极更新下，平台上的关注者一口气涨到了2万多。

　　 很快，她接到了做博主以来的第一支推广。

　　

　　



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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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个小众的国潮品牌，主打酷炫的鸭舌帽、牛仔衣等潮流服饰。主要消费群体是西岱这样15至30岁之间的年轻人。它的质量比淘宝货好，价格却比国外潮牌便宜了三分之一。

    对方公关表示可以先寄给西岱一些样品，她挑喜欢的发到网上就好。作为回报，他们愿意支付她400人民币。

    西岱用平静的语气回了邮件。片刻，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无声地挥舞了下拳头。

    终于有推广了。

    金主爸爸找上门了！

    她可以通过账号赚钱了，这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事！

    她的终极目标就是用品牌公关寄的样品生活，不在美妆时装上花半分钱。

    品牌方第二天就寄来了衣服。西岱迫不及待地划开，发现箱子里有一只鸭舌帽，一条露脐短上衣以及一条长款字母白T。

    西岱检查了一下，发现衣服款式质量都不错，没有突出的线头，很适合又潮又靓的妹妹穿。

    本着拿钱办事的态度，她拿出毕生穿搭功力，拍了五套穿法，然后回家修图滤镜剪裁三连。确认完美无误了，她才发出九宫格，并深情地@品牌方。

    【舞蹈博主跳舞时都穿什么？记一次@与国潮品牌X的合作】

    或许是她态度积极，品牌方第二天就打来了小钱钱。西岱望着银行账户里多出的400元人民币，留下了激动的泪水。

    尽管这些钱只够在巴黎小餐馆里吃两顿饭，但也昭示着一个良好的开端。要知道，行业最顶尖的博主，每个推广动辄就要千万美元。

    她幻想着那样的日子，嗤地笑出了声。

    金钱的鼓励下，西岱觉得浑身舒畅，郁气全消。她在房里踏步几圈，在皮埃尔与腊肠狗嫌弃的小眼神中，冲进了幸子的房间。

    “亲爱的，我赚钱啦！！”

    “卡桑德！学长请我去约会了！”

    幸子也满脸绯红地迎上来。

    “怎么说？”

    “学长说要请我去咖啡店坐坐。”她捧着脸，双眼紧闭，感觉快窒息了。

    一听到‘咖啡’二字，西岱胸口一噎，好不容易压下的郁气又冲上脑海。

　　 看着幸子天真烂漫的模样，她不禁担忧：“别怪我说话直，可马修是认真的么？有的法国男生就是比较爱玩，况且你再过两个月就要走了吧？”
　　 “我知道啊。”幸子此刻倒极为洒脱，“但我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再说碰上情投意合的人多么不容易，犹豫迟疑反而会错过很多的吧。”

　　 西岱一顿，沉吟：“也是......”

　　 她回到房间后，收钱的喜悦如潮水般褪去。她脑袋里开始重播约会的种种细节，他垂首的笑，他突如其来的吻，他托起她腰的触感，以及他离开前淡淡的表情。

　　 她拿来枕头，刷地盖在自己脸上。过了会儿，她破罐子破摔地拿来手机，翻了个身，劈里啪啦地打出一条短信。

　　 【狄伦，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在卧室里辗转一晚，当晚却没等到他的回信。

　　 .

　　 第二天中午，西岱挂着两个黑眼去上班。

　　 在老太太的鞭策下，她已经学完了语法中阶的虚拟语气和条件式，逐字逐句查完了那本《悲惨世界》，然后开始啃厚实的《法语词典》。

　　 她的计划是，每天背50个，三个月背完整本。同怀特爸爸的每日新闻交流中，她的口语和听力也突飞猛进，勉强能同法国人说上几句了。

　　 走在路上时，她已经可以听懂些路人的对话，以及一些简单的广告语。这样，西岱动了招待客人的脑筋。

　　 服务生比普通洗碗工来钱快些。

　　 米娅老板娘听说后，爽快地答应，巴不得有人帮她分担些活儿。

　　 西岱当天就开始了服务员生涯。做侍者累多了。不仅需要付出体力劳动，还得付出脑力劳动，时刻都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点单，将订单送到后厨，再端盘上菜，嘘寒问暖，添置茶水，客人离开后快速翻台......要不是西岱每天跑步跳舞，她肯定跟不上餐馆的节奏。

　　 午市结束后，西岱一屁股坐下，陷入了呆滞。

　　 米娅坐在对面嗑瓜子。

　　 她突然奇道：“那小姑娘怎么一直站在门口？”

　　 西岱抬眼望去——

　　 微凉的空气里，一个棕皮肤的小姑娘站在门外。她的眼睛在光下闪烁着，泛出一种深沉的绿。她的手臂上、指缝里满是泥渍，手臂上也带有不同程度的细小擦伤。

　　 茉莉？

　　 西岱放下瓜子碟，飞快跑出去：“你怎么在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茉莉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西岱无法，只得让老板娘先带着孩子进去冲洗。她划到那个一星期没联系过的名字上，犹豫几秒，按了下去。

　　 电话嘟了十几声，接起。

　　 “喂？”

　　 狄伦低沉好听的声音里，夹杂着藏不住的疲惫。

　　 “狄伦，是我......”

　　 对方停顿了下，疏离又客气：“有事？”

　　 西岱道：“茉莉突然跑到米娅的米粉店里了。身上还有点伤，我问她，她一句话都不肯说。”

　　 狄伦明显松了口气。

　　 “原来她在你那儿。难民营昨晚被强制拆迁，她父母都被警察带上了大巴。我今天要去处理这件事，能麻烦你收留她一晚吗？”

　　 “营地拆了？”

　　 她陡然睁眼。她看到狄伦与难民署周旋，也知道全体员工付出了多少努力。还有那些难民们，确实是无家可归......这难民营，怎么说拆就拆了？

　　 “嗯，我现在赶过去了解情况。”他顿了顿，“麻烦你照顾一下茉莉。昨晚最混乱的时候她自己跑出去的，可能受了惊吓。我明天早上就来接她。”

　　 西岱当即道，“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今晚是歌剧家的首演，她和佐伊约好了一起去小破剧院蹭演出看。带上茉莉没问题，毕竟不想见到旧情人的老板娘可以把票让给茉莉。

　　 可是.......

　　 瑞秋不会欢迎东非小国的难民女孩儿入住，皮埃尔知道后更会大呼小叫，闹得整个家不得安宁。晚上如何安置她，是个难题。

　　 可话已出口，她只得硬着头皮挂了电话。

　　 .

　　 整个下午，被米娅洗刷干净的茉莉安静地坐在餐厅的小角落里，扒一碗晶莹的越南米粉。她好像从没吃过亚洲食物。尝到第一口混杂着牛肉香的汤汁，她眼神一亮，最后居然连吃三碗。

　　 西岱过去时，发现她每次都把牛肉留到了最后。三碗吃完后，她才夹起肉，近乎虔诚地吃进嘴里。

　　 吃完后，小人也不声不响，安静地坐着，用那双绿眼睛研究来往的人流。

　　 下班后，她抱着茉莉挤上晚高峰的巴黎地铁。一路上有不少人起身让座。最后，她和茉莉提前半小时到了歌剧院。

　　 然而直到开场前五分钟，佐伊才穿着一条墨蓝蕾丝裙姗姗来迟。
　　 她指指衣服，不无得意：“Sandro最新款哦。”

　　 “你打折买的？”

　　 Sandro一条裙子没几百欧拿不下来，很多明星都穿她家的款。

　　 “拜托，最新款！”佐伊鼓着腮帮子强调，“怎么可能打折？”

　　 “幸好米娅没来，不然能当场气死。”

　　 “气什么？我的钱。”佐伊附身牵起茉莉的手，掐出逗孩子时特有的尖细语调，“小茉莉是吧？走，我们进去看歌剧啦。”

　　 歌剧家给的票在最前排。佐伊越过人群往前走，腰杆子挺得笔直。要知道，她以前都是在剧院门口等最后一分钟廉价票的人，这次能坐第一排正中央，也算扬眉吐气。

　　 小姑娘睁着双绿色的大眼睛，缩在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打量四周。西岱发现她一直盯着某位女士闪闪发光的手包，忙不迭将小姑娘拽过来，跟她约法三章：

　　 “记得狄伦说的吗？不可以偷哦。”

　　 三人在剧院的第一排入座。佐伊赶紧掏出手机，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拍拍拍拍拍。她还特意转身，拍下自己和舞台的大头照，显示自己位置有多靠前。

　　 “今天居然是《卡门》。”

　　 《卡门》是法国经典歌剧。讲述风流的吉普赛女郎卡门勾引男主，又移情别恋英俊男二，最后被男主妒杀的狗血三角故事。

　　 西岱看到剧目，笑了：“我还以为是歌剧家最爱的《特洛伊人》。”

　　 佐伊拿着小册子扇扇扇：“听说他本来想演那个，但这剧院太小了，人手不够，演不了史诗剧。”

　　 “今天歌剧家演哪位？”

　　 “让女主变心的男二艾斯卡米诺，要第二幕才出来。”

　　 随着帷幕升起，乐团奏响序章，表演者一一登场。

　　 茉莉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显示出一种超越年纪的成熟。西岱始终记得，她以前和小侄子去看表演，他全程上蹿下跳、拿着iPad玩游戏，最后惹怒前后三排观众的猴样儿。

　　 卡门唱到那首最经典的《爱情是一只自由的小鸟》时，茉莉却凑过来些，在她耳边悄声道：“露西亚会喜欢的。”

　　 “嗯？”

　　 西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露西亚，我妹妹，她很爱唱歌和读书。”

　　 西岱轻轻嗯了声，慢慢覆上女孩冰凉的手。

　　 第二幕开始不久，歌剧家扮演的艾斯卡米诺终于出场。艾斯卡米诺是位英俊的斗牛士。人们为他的到来欢呼、歌唱。他优越的外表也迅速吸引了多情的卡门。
　　 歌剧家今天穿着一身精致的斗牛服，挺胸昂首，英姿勃发。不憨傻的时候，歌剧家的美貌呈现出一种尊贵的疏离感，几乎颠倒众生。

　　 在群演的包围下，他低沉的男中音在剧院内扩散开，攥住了全场的注意力。

　　 西岱猛然想起在地铁上卖艺的潦倒日子，恍如隔世了。她忽然无比庆幸，当初拨通了阿基琉斯的电话。

　　 一片黑暗中，她听到佐伊夸张的抽气声，以及周围观众细碎的讨论声。

　　 “他是谁？”他们努力抑制着激动，目睹一颗新星冉冉升起。

　　 “有点像那位。”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

　　 “上帝，太像了。”

　　 随着卡门被杀，歌剧落下帷幕，观众席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歌剧家和几个主演出来谢幕。整个剧场里，‘艾斯卡米诺’的名字几乎盖过了卡门与男主角。

　　 “太棒了！今天歌剧家100分！”

　　 佐伊陡然回头，快把手拍烂了，“回去我就要去贴一张海报在门外，说咱们米线店诞生了一个歌剧家！”



22、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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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演结束后，佐伊冲到后台去找歌剧家，说要求几张签名回去给同事看。西岱本来也想去要个签名卖钱，但夜色已深，她必须赶在怀特一家回来前赶回去。

    幸子刚发来短信，说怀特一家去了朋友家。

    两人匆忙回到家时，客厅里空无一人，她和茉莉绕过疯狂吼叫的腊肠狗，钻进她的房间。

    听到动静，幸子悄悄跑进来。

    茉莉拿着西岱的那本《悲惨世界》坐在角落里，一边看一边哼《爱情是一只自由的小鸟》，心情还不错。

    幸子忍不住分享她和学长的二三事。第一次约会后，这两人感情突飞猛进，恨不得每天都是情人节。她的眼睛都弯成了一抹月牙儿。

    听到两人约会的细节，西岱被甜得在床上打滚。

    “你就是存心来炫耀的吧！小贱人。”

    看见幸子这么幸福，她高兴的当口，又想起自己一团乱麻的情感问题，想起狄伦客气的态度，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最后自暴自弃地摊在床上。

    门口的腊肠狗又开始狂叫。

    茉莉一顿，放下故事书，猫儿一般警觉地钻进了床底。

    男孩儿开始在客厅里尖叫，然后跑到西岱门口，未经同意就扭开了门。

    “当当当当！”

    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眯着眼睛环视四周，“狗狗在冲你叫，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

    见到幸子，他立刻暴起：“你！你！你们不可以呆在一个房间里。”

    皮埃尔一直觉得，要是两位亚裔租客的关系变好了，她们就能和房主抗衡。男孩当即开始哭嚎，觉得自己主人的权威受到质疑。瑞秋随后赶过来。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没见什么异常，才假笑着将皮埃尔拉出去。

    幸子瞧了眼西岱，后怕道：“我还是先出去了。你们晚上小心。”

    西岱点点头。

    后来一晚上，茉莉一直躲在床底下不敢出来。皮埃尔继续在客厅闹腾，不时贴着西岱的门缝怪叫，气得西岱拖来椅子堵在门口。

　　 终于过了午夜，男孩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西岱才安排困倦的茉莉先睡。她开着小灯背了会儿法语单词，看了看自己的平台反馈，才轻手轻地钻进被焐热的被窝。
　　 .

　　 第二天早上，她和茉莉都睡过了头。

　　 西岱迷迷糊糊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床头的手机显示着9：00。狄伦半个小时前发来了短信，说已经等在楼下。

　　 她一跃而起，唤醒茉莉，悄悄掀开一条门缝。皮埃尔和他姐姐露西还在睡觉。但怀特爸爸已经坐在吧台前。他正煮着一壶咖啡，悠闲地翻今早的报纸。

　　 “扑荡.......”

　　 她低咒一声，关上门。

　　 “男主人现在在外面。”她蹲下身，整理了下茉莉皱褶的小衣服，“等会儿我来掩护，你人小，偷偷爬出去。”

　　 茉莉点点头。

　　 西岱换下睡衣，小心翼翼得拉开门缝，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窝在墙角的腊肠狗闻到陌生的人味儿，倏地从窝里站起，一溜儿地跑过来，开始冲着小姑娘大叫。

　　 叫声瞬间吸引了卢卡斯的注意力。

　　 他看见西岱，热情地招呼：“早安，卡桑德！”

　　 “啊，早！”

　　 西岱笑容灿烂地回头，轻轻踢了小姑娘一脚，让她继续往门口爬。由于客厅里的沙发，怀特爸爸没看到地上的茉莉。但持续不断的狗叫声还是令他起疑。

　　 “今天怎么这么闹？”

　　 说着，他就想过来查看。

　　 西岱连忙扯开话题：“今天报纸上说什么。”

　　 卢卡斯的注意力回到纸上：“哦，昨天政府刚刚清缴了东北部的那几座难民营。”

　　 “是吗？”西岱故作惊讶，“这么突然？”

　　 “谁知道，难民署的人一直风风火火，说风就是雨。我敢打赌，过两天东北部又会冒出新的营地......”

　　 见茉莉爬到门边，西岱冲怀特爸爸晃晃手机，“卢卡斯，我先下去了，朋友在等我。”

　　 “啊，好......”

　　 两人忙不迭地冲出门，在吼叫不断的腊肠狗面前拍上门，才松了口气。她一下楼，就瞧见了狄伦的那辆小货车。

　　 他穿着黑色夹克，倚在车门边，点着一支烟，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他好像一夜未睡，眼里布满了血丝，身上也透出淡淡的烟味，但并不难闻。茉莉一见到她，立刻奔过去，伸手要他抱。狄伦将她抱起，颠了一下，听她哇啦哇啦地哼那首《爱情是一只自由的小鸟》。

　　 “很开心？”

　　 “开心。

卡桑德很好。”茉莉在他怀里扭了两下，回头看向西岱。
　　 狄伦这才抬头，对她轻轻地颔首。

　　 “麻烦你了。”

　　 他的目光轻轻停在她脸上，克制而疏离。

　　 这是约会后两人第一次碰面。西岱望着熟悉的俊脸，想起餐厅里的一幕幕，心底又泛起悸动。可他此刻的表现，却令她迟疑。

　　 狄伦转身，抱着女孩儿往回走。

　　 “狄伦！”

　　 她上前一步。

　　 他顿下脚步，侧头，露出挺直的鼻尖。

　　 “狄伦。”她挠挠凌乱的发，迟疑道，“那天......”

　　 “我都明白。”他淡淡打断她，沉声道，“以后不会令你困扰了。”

　　 “不是！”西岱急了，咬咬牙，一鼓作气喊，“其实，其实你上次没有会错意呀！”

　　 她喊完，耳根和脖颈一下子热起来，背脊也麻掉。她一抬头，就对上了狄伦探究的眼神，以及西西陡然睁大、铜铃般的绿眸子。

　　 小姑娘看看西岱，又抬头瞄瞄纹丝不动的狄伦，忙碌得很。

　　 哦，这儿还有个小观众在。

　　 西岱尴尬极了。

　　 尤其是，狄伦还在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等我一下。”

　　 他终于低哑出声，抱着小姑娘回到车上，帮她系好安全带，开好空凋，还给了她一瓶水，才大步往回走。

　　 西岱见他的架势，下意识后退一步，甚至想逃回楼上。

　　 狄伦走到她跟前，蓦地伸手，将她困在自己与墙之间。随后，他眯起黑眸，俯身贴着她耳朵：

　　 “什么意思，卡桑德？”

　　 “就是......”

　　 感到脖颈传来的痒意，西岱感觉自己快疯了。她从没和一个异性贴着讲过话。下意识地，她用手去抠墙上冰凉的纹路，随后磕磕巴巴道，“其实我对你，也有一点好感。狄伦，虽然全巴黎的人可能都知道，但我之前真不知道喝咖啡是约会的意思......”

　　 他探究地盯着她看了会儿，终于总结：“没经验？”

　　 西岱抖了一下，硬着头皮点头。

　　 “我知道了。”

　　 他一如既往淡然地说道。

　　 下一刻，他握住她的双手，抵着墙吻下来。西岱很快被亲得七荤八素，双腿发软，不得不撑住墙才能站稳。

　　 “狄伦......”她找准空隙喘气，“停一下。”

　　 他轻笑一声，吻得更加深入。
　　 在餐厅的时候，他就发现她十分生疏。但没关系，接下来的一切他都可以教她。

　　 狄伦又辗转几下，这才退开：“明天下午，我来米线店接你。”

　　 .

　　 “亲爱的，MUA一个！”

　　 “MUA——”

　　 第二天中午，西岱一出现在米线店，就目睹了另一对情侣腻歪。或许是顽皮的丘比特降临了人间，一晚上不见，她和佐伊都脱离了单身。

　　 此刻，逼仄的米线店内，佐伊和歌剧家密里调油地挤在一张板凳上，互相咬耳朵。

　　 “你们俩怎么回事？老实交代。”

　　 “昨晚我去后台找歌剧家，他居然当众向我表白。”佐伊臭屁道，“你知道吗？周围的人全惊呆了。当时觉得他气质尊贵，想极了有钱人，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歌剧家紧张道：“我的阿芙洛狄忒，我一定会好好唱歌，赚很多很多钱，养你一辈子！”

　　 “亲爱的，再MUA一个！”

　　 西岱看着这对小情侣，神情恍惚。

　　 同样是刚刚在一起，他们怎就这样火热。她和狄伦......今早只是互相问候了一下，然后，她就说要去赶地铁了。

　　 那对话比做朋友时还要客气，令她生出了浓烈的不真实感。

　　 西岱脑补了她和狄伦互相说“MUA”的模样，手臂上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但西岱有个优点，不管遇到何事，总能积极投身赚钱事业。她很快沉浸在拖地板，招呼客人，端盘子等一系列活儿中。

　　 直到夕阳西下，狄伦倚在门口看她好一会儿，西岱才回过神来。

　　 “卡桑德。”

　　 暖色的夕阳落在身上，勾勒出他高大好看的轮廓。西岱一阵恍惚。这就是她的男朋友？她有男朋友了？还是这么好看，每个星期还会给她转钱的那种！

　　 西岱嘴角上扬，就想轻盈如蝶地扑过去——

　　 “狄伦！”

　　 身后传来响亮地公鸭嗓，米娅高声道，“来吃米粉啦？”

　　 米亚热情地越过西岱，将狄伦往里边引。

　　 “今天吹了什么风，这么突然来了，也不说一声。”

　　 狄伦顺着她走进来，指指身边的西岱，语气自然：“接她去吃饭。”

　　 “吃什么？”米娅还未没反应过来，“哎花什么钱，你在我这儿吃吧，给你免费的大碗牛肉粉。”

　　 “下次吧。”狄伦答道，“我已经定了位置，塞纳河游船上的。”
　　 游船餐厅这个地点有些过于特殊。

　　 这下，米娅震惊地瞪大眼，在狄伦和西岱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你，你，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早上。”西岱终于出声。

　　 “走吧。”狄伦顺势拉起她的手，带她出了门。

　　 他们直奔塞纳河畔的游船。这里虽然有很多游客光顾，也有当地情侣光临。

　　 铺有黑布的桌上，放着鲜艳的玫瑰，与一小盏蜡烛。

　　 船只沿着塞纳河慢慢前进，路过恢弘的巴黎圣母院，接着又经过塞纳河中央的小岛。很久以前，法国人初次踏足这块土地时，就在这座城中岛上建立了村落。这座小岛被命名为城市之岛，中文却音译成了西岱岛。

　　 “它也叫西岱呢。”西岱终于回过头，喃喃道。

　　 “嗯？”

　　 “狄伦。”她陡然冲动，“以后叫我的中文名吧。西岱。”

　　 他定定看了会儿她，慢慢吐出那两个音节。

　　 “西岱。”

　　 她到底缺乏恋爱经验，约会过程中懵懵懂懂，全程跟着狄伦的步调走。晚饭过后，他带她攀上蒙马特高地，一直来到最顶端的圣心大教堂。

　　 大理石筑成的教堂门虚掩着，上万盏烛火在燃烧，里面隐隐传出清越的圣歌。一墙之隔，又是纷乱匆忙的尘世。旅客情侣来来往往，只有卖巧克力味可丽饼的小摊常驻着。

　　 “坐这。”

　　 微凉的空气里，他脱下大衣盖在西岱身上，像个不羁少年一样跃下台阶，跑到摊前，同黑人闲聊几句，要了一个可丽饼与苹果汁。

　　 “别浪费钱了，我已经吃得很饱了！”

　　 “没事，拿着吧。等会儿会冷。”

　　 月亮逐渐攀升，远方的城市尽头燃起烟火。一众游客惊呼着站起来，涌过去拍照。

　　 西岱和狄伦肩靠着肩，安静地坐在台阶上。此时此刻，西岱忽然感觉到了安心与甜蜜，莫名地对这座异国城市多了些归属感。

　　 13岁时父亲下岗，她的父母险些闹离婚。她每晚躺在房间里，听着父母断断续续的争吵。后来，她一人在外闯荡。远离亲人的社会里，她成功却也疲惫。她曾经以为只有金钱能带来的安全感，现在，却有了别的渠道。
　　 西岱感慨：“我居然也有恋爱的一天。”

　　 他侧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神炙热。

　　 月亮攀至顶端。

　　 他忽地用大衣盖在两人头顶，隔绝了外界的窥伺。这一方小世界里，只留下了彼此。

　　 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她一怔，下意识地抓住地上的草皮。

　　 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别紧张，我教你。”

　　 黑暗中，一双唇落下，退开些，复又落下。他慢慢加深力道，这样的反复中，她的身体也热起来。

　　 他蹭蹭她的鼻尖：“第一次看到你跳舞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

　　 月光照亮他狼一样、带着侵略性的眼。

　　 或许是荷尔蒙在捣乱，她脑子一热，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笨拙地重复着他刚才的教学。

　　 她听到了狄伦的轻笑。

　　 身体里摇摇欲坠的枷锁被彻底打开。属于女团的一万个“不可以”随她远去。她从未如此确定，自己喜欢一个人。某一瞬间，她甚至有泪流满面的冲动。

　　 即便这感情刚刚开头，远没有刻骨铭心，但她感觉两人间有种命定感，好像已经相识了很久，很久。

　　 “西岱。”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烟花中，恋人气喘吁吁地分开。狄伦闭上眼，努力压抑了会儿，拉着西岱起身，低声道：

　　 “去我家吗？”

2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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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岱丑拒了狄伦的请求。

    作为第一次恋爱的小白，亲亲抱抱已经是极限了。她着实需要让进度慢下来。

    狄伦慢慢推开，望了她会儿，似乎有些讶异。

    西岱解释道“太快了，我们才刚在一起。”

    狄伦抿了抿唇，淡淡道了句听你的。

    这一夜，蒙马特高地上的一切像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西岱翻滚了一夜，最终，顶着两只黑眼圈滚去上班。

    这个点的地铁人流不对，车厢还剩了不少空位。乘这空档，她坐下，打开了社交平台。

    最近她的粉丝量激增，已经涨到了吉祥的44444。

    随着粉丝数量增加，评论区免不了有人嘲讽，说你这样也好意思教人做女团？几百条私信里，不时会冒出一个猥琐大叔。

    西岱蹙蹙眉，将他们全都拉黑了。

    列车靠站，屏蔽的信号又活过来。

    随着“叮”地一声，她的商务邮箱进了一封新邮件。

    邮件的发信者是一家网红孵化公司，业界称为MCN机构，即多频道网络。随着网红经济的崛起，MCN机构如雨后春笋般崛起，仅中国就有上万家。这些机构联系娱乐圈的经济公司，负责包装、推广网红，然后通过分成赚取利润。

    那家公司表示，他们已经注意到西岱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且有意与她签约。如果签约成功，公司将为她提供专业的包装，提供更大的平台与资源，甚至是流量变现的渠道。

    西岱逐字逐句地看完，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在娱乐圈，哪个明星不是早早签约，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是个资本掌控的世界，没有撑腰的势力很难走到最后。

    网红界也是同理。

    ‘流量变现’也是很好的概念。网红的个人品牌成熟后，需要将不稳定的流量转化为可靠的收益。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网红都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与店铺。

    西岱开始搜索这家MCN。

    她先找到的是对方的官方网站。

    嗯，专业，但看不出好坏。

    西岱又去企业测评网上扫了圈儿，发现评价也不错，清一色的好评。

　　 抱着了解旗下网红的心理，她去社交平台上搜了下。出人意料地，她发现了十来个博主的吐槽，吐槽该机构黑心无良。
　　 【每天逼着我发无良广告，呵呵。工作室天天上演历代级宫斗。】

　　 【小心他的霸王条款！！！我的视频版权都被他们拿走了，哭死。】

　　 【这家公司只想恰烂钱，不签保平安。】

　　 【别签！！】

　　 西岱：“......”

　　 也是，她目前只是个小型博主，看上她的公司能有多厉害？还是等到粉丝量大些再说把。

　　 她叹口气，拎着包扭开了巴黎地铁僵硬的门。

　　 .

　　 她抵达米粉店的时候。立刻接收到越南老板意味深长的视线。

　　 “姑娘行啊，居然把狄伦拿下了。”她弯起拇指与中指，指指眼袋，“鉴于你是第一次，要记得避孕哦。”

　　 西岱被她说都又羞又恼。

　　 “说什么呢？”

　　 “怎么，别告诉我你们还没做过。”

　　 “现在太早了吧？才几天。”

　　 米娅的眼珠子快掉出来，“这年头谁不先试试再确认关系？狄伦居然由着你作？他一个快三十的男人忍得住？”

　　 西岱和米娅大眼对小眼地看了会儿，双双感到恋爱观受到了冲击。

　　 火光电石间，西岱好像理解了狄伦昨晚的表现。

　　 她搭上米娅的手，问：“能不能跟我讲讲，你们西方......这里谈恋爱是什么流程？”

　　 米娅清了下嗓子，表示西方对贞操观念很淡。先试爱再确认关系是极常见的操作。如果有了好感对象，就可以直接邀请对方约会。几次之后，他们就会上床，直到感情加深后，再正式确认关系。

　　 所以，确认了关系还清白的情侣数量约等于零。

　　 西岱听完，终于明白为何她觉得怪异：她和狄伦是互有些好感，但节奏却没有同步。他觉得这程度的好感已经可以亲亲抱抱，西岱却觉得太快。

　　 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文化差异？

　　 她忽然理解，为什么很多中国留学生还是喜欢和中国人玩。

　　 她得找狄伦，好好谈一谈。

　　 “我们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她翌日就找到他，“我接受东方教育较多。而你在巴黎长大，思维模式比较西方。我们之前......也确实因为文化差异搞出了乌龙。所以，我们有必要约法三章。”

　　 “你说。”狄伦端起桌上的清水，喉结滚动，抿了一口，“我听着。”
　　 “我的习惯是，先确认关系，约会，牵手，拥抱，最后接吻。”她一顿，咬牙道，“我们还是一步一步来。如果你接受不了......那我们也可以到此为止。”

　　 狄伦垂眸思考了会儿，慢慢问，“那我们现在在哪个阶段，牵手吗？”

　　 这是个好问题。

　　 恋爱经历为零的西岱胡诌：“对，牵手。其他的都得经我同意。”

　　 .

　　 聊完以后，狄伦规矩了。

　　 由于工作日要努力赚钱，西岱腾出了周五去他家约会。

　　 他住在巴黎17区。由于治安不佳，大家都会避开在这个区域买房。西岱第一次来这个恶名远扬的区，走路都有些畏畏缩缩，生怕一个眨眼，钱包便不翼而飞。

　　 谷歌地图上的指针在关键时刻失灵了，她只得翻出手机，呼叫救兵。

　　 “......我已经在附近了，但没看到23号。”

　　 “看到凯丽面包坊了吗？”

　　 “没有，我只看到了一家兴业银行。”

　　 他顿了片刻：“你站那儿别动，我这就下来接你。”

　　 西岱捂着包站在邮筒后面，很快注意到对面小混混的打量。她眼不见为净地转身，整个人紧紧绷着，像只感到威胁而炸毛的街头流浪猫。

　　 “西岱！”

　　 她猛地转头。

　　 看见狄伦那刹那，顿时如小鹿似地扑进他怀里，蹭了蹭。

　　 “快走快走。”她压低了声音，“对面那几个有点吓人。”

　　 “没事的。”狄伦规矩地后退一步，牵起她的手，还同台阶上几位打了个招呼。

　　 几个小青年顿时咧开了嘴，热情地同西岱挥手。

　　 “......”

　　 西岱很快发现，对狄伦来说，这个危机四伏的街区都是他的父老乡亲。

　　 短短一路，西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人气旺盛’。混混们冲他招手；黑人小孩叫了声狄伦叔叔，过来给他送烟；肥胖的阿尔及利亚妇女带着7个孩子路过，不停地打量西岱，送上中午做的烤馕，还叮嘱他一定趁热吃。

　　 “人缘这么好。”

　　 狄伦淡淡推开一楼大门：“都帮过点小忙。”

　　 他家位于第六层，两室一厅，大约80平米，色调简约明快，由浅色地板与白色家具构成。窗边有一个铁艺的旋转楼梯，可以通向七层被打通的小阁楼。

　　 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发了几包零食，一张一家四口的相片框，一个满出来的烟灰缸，以及一颗白色的大蒜。
　　 “怎么有个蒜？”她好奇道，“忘记放冰箱了吗？”

　　 狄伦一边戴围兜，扫了她一眼：“辟邪。”

　　 西岱一个趔趄。

　　 她发现他常有迷之行为，比如喜欢黑色的招财猫，在车里挂玉符，抑或是在茶几上放蒜。

　　 “我比你大7岁。”他从她手里抽回大蒜，放回茶几上，“我母亲以前一直这么做。”

　　 “你母亲也在巴黎么？不会住这儿吧？”她刷地起身，一脸惊恐。

　　 他瞥她一眼：“没有。”

　　 原来是受家人影响。

　　 她忽然想起八卦三姐妹说的离谱传闻，什么地中海王子，没落贵族之类的鬼话，只觉得好笑。不过两人关系还没到问家庭那步。她及时住嘴，窜入了厨房。

　　 她今天来狄伦家，打着好好露一手的主意。

　　 “喜欢吃糖醋排骨吗。”

　　 她上下窜动，从冷冻层里翻出一包中超店里切好的小排骨。

　　 “糖醋排骨？”他想了想，蹙眉，“我母亲好像做过。”

　　 “很久没吃了吗？”

　　 “嗯，只有她会做。”他顿了顿，道，“很久了。”

　　 她将小排解冻，用沸水去腥味，切好葱姜蒜，再放入油里爆香。接着，她下了排骨翻炒，再加入几勺糖、醋与料酒调味，放锅上焖一会儿。还没到点，酸酸咸咸甜甜的肉味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

　　 狄伦静静地看着。

　　 她一回头，就发现他盯着那锅排骨，眼尾微微泛红。

　　 “怎么了？”

　　 “没事。”

　　 “到底怎么了？”

　　 他迟疑片刻，忽然问：“现在可以抱你吗？”

　　 西岱愣了下，点点头。

　　 他上前一步，将头埋入她的脖颈。

　　 这是一个不带情.欲的拥抱。暖黄灯光下，两人互相依偎着，耳边只剩下对方的呼吸，以及炉子上水汽慢慢蒸腾的声音。

　　 “西岱。”

　　 “嗯？”她轻轻回。

　　 “肉，好像要焦了。”

　　 西岱手忙脚乱地推开他。果然，排骨的汁已经收干了，变成了一堆黑坨坨。

　　 她嗔怪地瞪他一眼。不过好在，他后来全吃完了。

　　 两人用完了晚饭，下楼沿着塞纳河夜跑。跑累了，两人就坐在河边的长凳上休息。西岱说，你现在可以亲我了，他们就安静地接吻。
　　 此刻，路人皆如浮云般，只有他们才是巴黎爱情故事的主角。两人霸占着长椅，任由耗子流窜，直到汗都干透才想起来回家。

　　 不知不觉地，她在他家的痕迹越来越多。

　　 拖鞋，外套，耳机线，水杯，发圈等等。先前的不真实感逐渐褪去。她愈发真实地体会到：她谈恋爱了，而狄伦是她的男朋友。

　　 然而——

　　 相识得越深，她越发感觉狄伦的沉稳温和，只是躯壳罢了。

　　 或许，他内心藏着头野兽。因此，离群索居是常态。

　　 他时常坐在小阁楼的窗沿，遥望巴黎的万千屋顶，一个人默默抽烟。掉落的烟灰随风散开，融入一望不尽的夜空。

　　 每到这时候，她就故意去骚扰他。时间久了，他也看出她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便逐渐减少了去阁楼的次数。

　　 慢慢会好起来的。

　　 西岱这么告诉自己。

　　



2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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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岱最近愈发想签约MCN。

    糟糕的MCN能把博主的半条命坑掉，但好的MCN公司却像猛虎添翼。

    拒绝了第一家后，陆续又有几家小型MCN抛出橄榄枝，但西岱都拒绝了。这些机构都在国内，可她身处巴黎，如果有拍摄需求，团队怕是鞭长莫及。再说，她的目光已经放在了全球市场上，不想错过国外庞大的流行舞群体，可国内的MCN却鲜有经营油管与Instagram的经验。

    西岱的想法是，要么不签约，要么就签全球范围内业务最好的。她很快锁定了在MCN界的三巨头：RTD, INFLUENCE,以及EE。这三家是她浏览了众多评价，观察过公司旗下红人后，才谨慎选择的。

    其中，她尤为喜欢那家位于德国柏林，名叫RTD的公司。

    RTD旗下囊括了著名的美籍亚裔时尚博主凯特，大热的健身达人泰拉，美妆博主卢西以及各式行业中的中高端红人。

    他们公司的红人都是兼具实力与美貌的类型，西岱觉得比较符合自身定位。当然，公司签约门槛也很高。西岱研究了下，发现粉丝量最少的红人都有15万的粉丝量，是她的三倍不止。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她向三家公司发送了签约申请。

    第二天傍晚，她就收到了RTD的邮件回复。

    【亲爱的卡桑德。宋小姐，

    很荣幸收到您的签约申请。请您尽快填写附件中的初试表格。我们将在2个工作日内给您答复。

    感谢您选择了RTD，我们向来以最诚挚态度服务客人，致力于培养最优秀的网络影响达人。

    RTD

    腾博尔霍大街1457号，德国柏林】

    西岱花了一下午，细致地填好基本信息，全平台账号名称，兴趣方向，以及职业规划。她又认真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回了邮件。

    两个漫长的工作日后，她收到了RTD的回复，恭喜她通过了初步筛选，即将进入复试环节。复试会采用视频的方式。复试的邮件请她点击链接，勾选合适的时间段。

    面试定在了下周末的早上9点整。

　　 为了这一场面试，西岱每天夜跑5公里，和幸子一起除黑头敷面膜，吃了五天健康减肥餐，最后，还剁手买了显气色的红丝绒口红。除此之外，她去网上下载了面试技巧干货，把常见的问题记录下来练习，最后贴在便签上，方便面试时偷瞄。
　　 面试当天，西岱起了个大早，吃了一颗鸡蛋和一片面包，开始化妆。

　　 20分钟后，出现在梳妆镜中的，是一个脸颊微胖的女人。她皮肤白净，焕发着健康的光泽；她画了微微上挑的眉毛，用眼线放大了杏眼，还在嘴上涂了哑光却滋润的砖红色。

　　 电脑右下角的数字跳到9:00 AM。

　　 她准时打开电脑摄像头。

　　 短暂的接驳时间后，一个身着蓝色套装的金发美人出现在镜头对面。

　　 对方作风干练，上来便大方地笑，露出一排白牙：“您好，我是艾米丽，RTD的人力资源主管，负责筛选网络影响达人。”

　　 寒暄过后，艾米莉忽然话锋一转：“卡桑德小姐，您认为自己有什么优势？您脱颖而出的点是什么？毕竟RTD是业内翘楚，每天都要处理上千份面试邀约。我们为什么要签下您？”

　　 西岱心中一喜，这题她排练过，就贴在电脑右上方。

　　 她微微一笑，面色镇定地回答：“我有两大优势。首先，我的舞不错，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如果您看过我的视频，应该知道这是别人模仿不来的。”

　　 艾米丽看看资料，点头。

　　 “其次，我是个法籍华裔，会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在中国市场上也小有建树，目前积累了5万多粉丝。我看过，RTD签约的多是欧美博主。但我想，作为一家对标全球的MCN机构，你们不会想错过庞大的中国市场。而我可以成为你们进军亚洲市场的踏脚石。”

　　 艾米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问：“那对之后的发展，卡桑德小姐有什么计划么？”

　　 “我的计划是先积攒粉丝，然后实现流量变现。”她沉吟片刻，“我想开个线上的舞蹈网站，将教程放在上面，再收取一定费用。所以，我需要更多的流量来支持这个网站。”

　　 艾米丽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她将文件一合，对西岱笑道：

　　 “卡桑德，你是个头脑清晰的博主。但你目前的粉丝量太少了，没达到公司的最低要求。这样吧，我先把你放在候选名单上。我们会给你一个月时间挖掘自己的潜力。届时，我们再决定是否签下你。”

　　 西岱微怔：“您是说，我得在一个月内涨粉？才有可能签约？”
　　 “您可以这样认为。”

　　 “可以给个最低标准么？”

　　 艾米丽一口道：“10万粉丝。”

　　 隔天，她也收到了另外两家MCN巨头的面试通知。抱着撒网的心态，她一一面试了。其中，EE对她非常感兴趣，甚至想要立即签下她。

　　 西岱迟疑了：“我可能需要再考虑考虑。”

　　 人力小姐姐表示理解：“没问题，我们可以为您提供15天的缓冲期。”

　　 西岱内心一窒：“不能再宽限些时日么？”

　　 人力小姐姐遗憾地耸肩：“15天已经很长了。”

　　 西岱沉吟着按掉视频。

　　 也就是说，如果选择EE，她就会失去冲刺RTD的机会。而选择RTD，她就必须放弃EE，甚至可能彻底失去签约机会。

　　 西岱对着她的二手苹果电脑陷入了沉思。最终，她决定在半个月内涨粉尝试，看情况再做打算。

　　 .

　　 她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投放广告。

　　 油管拥有十分健全的广告盈利体制：

　　 只要点击油管后台中的“宣传”，就能在他人视频中投放广告。

　　 操作十分简单。博主在后台选定视频，写上标题，选择受众的年龄段，爱好，以及职业，就会被油管投放出去，吸引更多精准流量。

　　 比如，西岱选择的是娱乐行业，15至35岁之间的年轻人，韩舞，女团这几个标签。五分钟后，某个远在韩国的20岁漂亮妹妹打开油管，就会看到西岱的教程推广。

　　 美中不足的是，投广告需要花钱。西岱心痛的当口，忽地灵机一动：何不在自己的视频中插入他人广告，从而抵消部分广告费？

　　 她一拍手，觉得自己真是个平平无奇的抠门小天才。

　　 插入广告也非常简单。

　　 只要注册谷歌广告，就能在视频中插入广告。博主可以自由调整广告的位置以及受众。插入广告后，每一个观看量都能带来收益。最后，博主将与谷歌瓜分利润，得到约32%的广告收入。

　　 目前，西岱单个视频的播放量在五千左右，总播放量约5万多。这样的流量一年后，可以赚到3000多美元。虽然不多，但总好过没有。

　　 她咬咬牙，选择了每天100人名币左右的推广费。

　　 望着网银里日渐减少的现金，西岱忧郁地叹口长气：“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
　　 她一拍桌板：“给妈妈涨！”

　　 .

　　 她想到的第二个办法，是抽奖。

　　 国内博主不是经常搞这套吗？只要粉丝转发，就有机会获得珍贵的化妆品，礼包，限量版T恤等等。

　　 抽奖不仅能提升粉丝活跃度，还能提升博主知名度，带来更多热乎新鲜的流量。

　　 但西岱不是大博主，买不起动辄上千的海蓝之谜。她本着抠门到底的精神，将脑筋动到了合作过的金主爸爸身上。她上个月刚某小众香水合作过，粉丝反响还不错。

　　 西岱思忖着，她可以向品牌方多要点迷你香水，以抽奖的方式送给大家。

　　 除去这两个操作，西岱开始更频繁地发视频，每周末都拍新的翻跳，险些累到昏厥。

　　 这几个方法带来了不少流量，国内粉丝飞涨到七万五，油管则涨到三万四。可显然，粉丝量但离艾米莉的预期还差得远。

　　 .

　　 迷茫之际，她想到了第三个方法：合作。

　　 舞蹈博主们经常以跳团舞的方式进行合作。由于粉丝群体大多相似，这也是最常见的涨粉方式。

　　 西岱修改了自己的简介，标出“积极寻找合作舞伴”的字样，再搜索了一圈粉丝数量在10万以下的舞蹈博主，态度良好地发去邀请。

　　 出乎意料的是，没等她收到回信，就有人主动发来了邀请。

　　 那是个名叫林秀妍的韩裔舞者，问她是否愿意合作当下爆火的双人舞《杏仁味道的爱》。西岱瞄了眼对方的频道，里面足有11.3万粉丝。她又点开林秀妍的Instagram，里面也有15万追随者。

　　 这么红的舞者会找上她？

　　 既然机会自己找上门，她自然不会放过。西岱全当对方慧眼识英才了。

　　 她当即回了消息，表示自己很乐意合作。

　　 很快，林姐姐回了信。两人相谈甚欢，飞快地敲定了周末合作的地点与日期。



25、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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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早上，狄伦要去新的难民营地监工，顺便送她去林秀研工作的舞室拍摄。

    临别之前，他嘱咐道：

    “晚上我来接你回家。”

    “好。”

    她解开安全带，在他脸颊上轻啄一记，像小鹿一样跳进了店里。

    西岱查过这家舞室，知道它在巴黎很有名气，老师都是业内能人。规模也相当可观，除了巴黎左右岸的两家主店，还在柏林、阿姆斯特丹以及苏黎世开了分店，主要教授爵士、嘻哈、芭蕾、还有流行舞。

    林秀研很快迎了出来。

    她大约三十岁，皮肤白皙姣好，下巴和鼻尖有调整的痕迹，但容色极好。她穿着露脐上衣和TOPSHOP牛仔外套，露出隐隐的马甲线。

    西岱慕了。

    她最近减脂成功，已经从150斤瘦到了113斤。她下一阶段的目标，是多做无氧运动，练出马甲线并且强化臀部线条。

    林秀研笑盈盈地：“你就是卡桑德吧？快跟我来。”

    她们经过熙攘而明亮的大厅，穿过几个覆着透明玻璃、正在上课的舞房，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里面早已等着另一个女生。

    “这是我的学生莉莉丝。今天要麻烦你和她一起跳了。”林秀研道，“我负责拍摄。”

    西岱正要发问，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室外传来。

    “对不起，这间教室被预定了。”

    见到来人，林秀研的脸倏地一僵。

    那是个美艳的女舞者。她留着波浪长发，脸蛋细腻光洁，一看就是璞玉般的天然美人。她身后，站着一位神色平淡的栗发少女。

    “我和崔主管说好了，今天和艾丽娅在这儿录《杏仁味道的爱》。抱歉，你再找个教室吧。”

    西岱一怔，转头看向林秀研。

    “现在已经没有空闲教室了。”林秀研咬咬唇，为难道：“要不我们一起用？反正录的是同一首考核曲。”

    “这是我先定的地方！”美人提高了音量，“林秀研，你资历比我老，不会连练舞前先预定的道理都不懂吧？”

    林秀研后退一步，道：“抱歉，阿比，我不是......”

　　 “你就是故意的。”叫阿比的美人微微眯眼，“马上就是学员季度考核的日子，你是想耽误我录视频？”
　　 她这么一嚷，不少工作人员和学院聚过来，将舞室赌成一面人墙。西岱很快反意识到，两人间怕是有龃龉。

　　 阿比眼光一转，落在了西岱身上。

　　 “这是谁？”她冷冷道，“你的新学员？”

　　 西岱一愣，就听林秀研说：“是啊，新学员。这个月刚来的。”

　　 她微微蹙眉，随即看见林秀研求助的目光。想到录完视频才能涨粉，西岱压下心中不悦，站在原地没动。

　　 僵持之间，那位崔主管终于现身了。他好言好语地安慰了阿比，说在另一头准备了空教室。

　　 百般劝阻下，美人才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见人群散开，西岱才开始发难。

　　 她不爽地问：“原来我是你的学员？”

　　 “抱歉......”林秀研诚恳道，“本来录制考核的优秀学员断了胳膊来不了了。这个考核非常重要，关系到下一个季度教师的等级，还有商演资源......我也是万不得已，才找了你。”

　　 西岱没兴趣知道她在竞争些什么，只想拎包走人。

　　 “等等！”林秀研也意识到西岱的不快，赶紧跟上，“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地道。这样吧，三个星期后韩团‘ACE GIRLS’来巴黎开演唱会。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去和我们老大求一个伴舞的位置。”

　　 西岱倏然顿下步子，慢慢回头。

　　 “多少钱？”

　　 “钱是不多，两三百欧吧。”林秀研冲她眨眨眼，“可伴舞的好处不是钱能衡量的，你说呢？”

　　 西岱心动了。

　　 替韩团偶像伴舞，回去大肆宣传一番，定能吸引到喜欢女团舞的精准流量。同时，能参加演唱会，也是对舞蹈博主能力的佐证。

　　 西岱思忖片刻，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麻烦姐姐啦。”

　　 林秀研也笑：“没事，我们舞室有的是资源，说什么也帮你要来。”

　　 一小时后。

　　 她们录完了最后一遍《杏仁》，确保每个动作都磨合得完美无缺，才大汗淋漓地坐下。

　　 “我果然没看错。你感染力爆炸，表情管理和力度也完美。”林秀研不住惊叹，“等会儿要不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和男朋友约好了。”

　　 她婉拒了林秀研的邀约，收拾收拾，出去的时候发现狄伦已经等在外面。

　　 他打量了她一圈儿，淡淡问：
　　 “去哪儿？”

　　 “蔡阿姨饭馆吧。”

　　 两人在一起后，经常来这家9区的中餐打牙祭。刚一入座，西岱就迫不及待地吐槽了在舞室的遭遇。

　　 “那女人显然在把我当枪使。”她气鼓鼓地，像只炸了的小河豚，“还想用演唱会的资源诱惑我。”

　　 “那后来呢？”

　　 “嘿嘿。”她讪笑几下，声音逐渐小下去，“这么好的机会怎能放过？”

　　 狄伦顿时没了脾气。

　　 他想了想，觉得对方是西岱的话，倒也不算太惊讶。

　　 一道喷香四溢的宫保鸡丁被端上桌。

　　 他夹了一块鸡肉到她碗里。

　　 “等等！”

　　 西岱瞄了眼菜，神色凛然地从包里翻出一本小册子，哗啦啦翻到中间，喊住服务生：

　　 “你看啊，宫保鸡丁比以前贵了3欧，花生和鸡块却少了那么多？”她戳了戳册子，“隔壁林阿姨家的宫保鸡丁只要5.5欧还比你家的量大。你们不想要尊贵的的回头客了吗？”

　　 西岱自己也是服务生，不想为难服务业人员。但这次的菜太坑，已经触及了消费者的底线。

　　 可能是没见过这阵仗，服务员脸色一僵，屁股着火似地去找经理了。

　　 狄伦看她义正言辞、盛气凌人的抠门样儿，既无奈又好笑。

　　 在一起后，他见识到了她精打细算的本事：

　　 巴黎的二手市场和玛黑区是她的第二个故乡。她经常拉他去淘便宜货，在摊前上蹿下跳，用磕巴的法语和店主讨价还价。说不过了，就把他拉来当翻译，躲在他身后，探出脑袋英法混杂地补充。

　　 天气凉了，巴黎的羽绒被很贵。她觉得淘宝货便宜，就找了十几家奢侈品代购，加了微信一一问过去。上来就是你们这儿可以代购被子吗？后来，她说很多代购都把她删了，因为以为她有病......

　　 但最后，她以半价淘到了心仪的被褥。

　　 她擅长推算附近店铺的促销规律，对于每类商品的减价了如指掌，令他这个中超老板自愧不如。隔三差五地，她就指挥他下楼，定点买些打折的果蔬回家。

　　 但他就喜欢看她一本正经算计的模样，像个永远不会疲惫的小太阳。不知何时起，他开始期待每周五晚上，她扑过来那瞬间的充实与暖意。
　　 经理一路小跑过来，瞥了眼桌上的菜，立刻一合掌：

　　 “诶小姐对不起，咱厨房最近老出纰漏。放心，我们立刻再做一份免费送给您。”

　　 西岱蹙眉点点头，勉强表示满意。

　　 她附在狄伦耳边，低声嘱咐：“出门还是要硬气些，不然老让人欺负。”

　　 狄伦看着她，忍不住揉了下她的毛，想不通这个小脑袋瓜里怎么就只有钱。

　　 她的手机忽地响起——

　　 西岱捉住狄伦捣乱的手，另一手慢悠悠地接起，喂了声。

　　 “西岱！”电话里传来佐伊的抽噎打嗝声，“你这两天见过歌剧家吗？”

　　 .

　　 西岱和狄伦赶到左岸的警察局时，天色已暗。

　　 佐伊坐在大厅里，嘴唇不断翕动着，脸色惨白。米娅站在一边，扶着她的肩膀叹息。

　　 “怎么回事？”西岱气喘吁吁地问。

　　 “歌剧家不见了。我们约好了昨天下午一起看电影的，但他没出现，发消息也一直不回。我去剧院找他，他们说歌剧家昨天早上就出门了，除了手机和钱包，什么都没拿走。”

　　 “他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吗？协和广场呢？”

　　 “去过了，流浪汉都说很久没见过他了。”

　　 西岱压下心中的焦躁，问：“他最近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犯迷糊？”

　　 “他最近挺正常的。”佐伊抽抽鼻子，“警官已经在帮忙调监控了。如果有意外落水，或是神志不清的人，都会请我们去辨认。”

　　 西岱点点头，挽着她的肩膀坐下来。

　　 佐伊老说歌剧家穷、嫌这嫌那的，但在这段感情里，她投入得也不比歌剧家少。

　　 “没事的。他可能是突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佐伊点头，眼神涣散。

　　 “先吃点东西吧。这是我们打包的宫保鸡丁。米娅说你一天没吃了。”她回头，向狄伦使了个眼色。

　　 ......

　　 狄伦拎着两碗牛肉烩饭赶回警局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狄伦？”

　　 身后的白人警官身材壮硕，留着头精神的棕发，肩上的勋章比寻常警官更复杂些。他定定看了狄伦好一会儿，忽地咧嘴一笑，拍了下他的肩膀：

　　 “神他娘的，居然真的是你。”

　　



26、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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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伦望着眼前人，也有片刻恍神。

    俄顷，他喉结微动：“亚特。”

    “一起抽一支？”

    “好。”

    两个男人沉默地站在警局外，看着夜幕下络绎不绝的车流，与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再开口时，指间的万宝路已经燃了大半。

    亚特眯眼打量狄伦，啧啧出声，“你小子混得人模人样啊，听说是个慈善家了。”

    狄伦轻笑一声，低头嘬了口烟。

    “你也不错，当上局长了？”

    亚特感慨道：“当年你是我们几个人里最疯的。不夸张地说，我觉得你迟早得出事。谁知你居然混得挺好。”

    狄伦不置可否，弹了弹烟：“我们都变了。”

    没聊几句，一个小警官来找亚特签字。于是，两位故人不得不停下闲聊。

    亚特警官看到，他的老友拎着两碗大号牛肉烩饭回去，在一个清秀的姑娘身边坐下，小心握住对方的手。那姑娘眼圈微红，自然地将头埋入他颈间。他一言不发，手掌温柔地附在对方脑后。

    “疯了，这世界。”

    亚特警官摇头笑笑，步入自己的办公室。

    .

    两小时后，负责此案的警官请一行人进入会议室。同样在场的，还有剧院的管理层。

    “我们查了下，目标在昨天上午7:25分离开歌剧院，去街角的早安咖啡店买了早餐。由咖啡馆外的监控可知，他在7：40分打了电话。十分钟后，他自愿上了一辆黑车。具体车牌看不清，但估计是奥迪A系列。”

    “他是自愿的？”佐伊愣怔道，啪地砸了下桌，“那他为什么不和我们说？我都快急死了。”

    “等等。歌剧家哪儿认得开奥迪的人？”西岱奇道，“他不是协和广场上的流浪汉么？”

    “那他来到协和广场前呢？”警官问，“你们认识他的亲戚家人么？”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警官......我想问一下，这有可能是绑票吗？”佐伊已经语无伦次，“我一直怀疑那些歌剧院的人。他们看到剧组的人消失了，也没有特别惊讶，好像早知道会这样。”

　　 “扑荡！”阿基琉斯叫起来，“别血口喷人！我们也是和他签了5年合约的。他消失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卡门》还没结束，票子都卖出去了，我们还得临时换男二的卡司！”
　　 米娅翻白眼叉腰：“死鬼，你少说两句吧！看我女儿多伤心？”

　　 “你总是这么不讲理。是她先说我的！”

　　 “......”

　　 “行了行了！”

　　 警官被两拨人吵得脑壳疼。他一拍案：“今天先到这儿吧。家属和同事都先回去休息。我们会继续调查，有进展了会通知大家。”

　　 再怎么不甘，佐伊还是被米娅强行拉回家了。

　　 和母女俩分别后，西岱强撑的精神也垮下来。

　　 她对歌剧家的担心不比佐伊少。他是她睁眼后见的第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救济过她，在地铁上一起卖过艺，也在寒冷冬日里，挤在地砖上一起瑟瑟发抖。

　　 虽然歌剧家日常迷糊，有时烦到她想揍人，但她早把他当成了好友。

　　 回家路上，她扒着车窗，望着街上退去的路灯，只觉迷茫又酸涩。

　　 “会好的。”

　　 狄伦看她一眼，安慰。

　　 她勉强压下那些不好的想象，低声骂道：“这个家伙，真是不让人省心。”

　　 接下来几天，她和佐伊用尽了所有方法找人。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去剧院，看他是否回来了；她们在他常去的地方贴寻人启事；还在狄伦的帮助下，在各种流浪汉收容所扫荡。

　　 48小时内，警察局请他们辨认了十几张意外失事者的面部特征。每次打开邮件，她的手几乎都颤抖着。然而，不论是落水身亡、还是精神失常的，那些都不是歌剧家。

　　 他噗地一声，像泡沫一般人间蒸发了。

　　 所有人都丧失希望之际，剧院收到了一笔10万欧元的天价违约金，附带一封精美信函。信中表示，歌剧家一切安好，请警察不必继续搜寻。

　　 研究过信纸后，警察确认这些字迹是歌剧家亲手所写。字迹还是繁复的花体，不像是被迫写下的。在佐伊的疯狂请求下，搜索又持续了一段时日，可歌剧家再没出现过。

　　 佐伊知道后，面无表情地坐了良久。

　　 “所以，他还活着。”

　　 “应该是。”

　　 “所以他不是被绑架的。”

　　 “嗯，绑匪不会退还天价违约金......”

　　 “所以，他抛下了我们？”佐伊的嘴唇颤抖着，努力压抑怒意，“这个落魄户！我当初就不该答应他！那么多有钱人追我！我瞎了狗眼吧？怎会觉得舞台上的他很贵气很好看？”
　　 “等他回来，我帮你揍他！”西岱拍拍她的肩膀。

　　 “不用了！”佐伊拍了下桌板，冷笑，“老娘现在就去找个多金帅哥，等他回来以后，我就是最美前女友。”

　　 话虽如此，佐伊却肉眼可见憔悴消瘦下去。西岱经常收到约她去酒吧买醉的邀约。听米娅说，佐伊还因为工作失误，险些被柜台经理开除。

　　 差点丢掉饭碗后，佐伊才逐渐正常起来。

　　 她一改之前的幽怨模样，号称要找新的有钱人，彻底忘掉歌剧家。

　　 “老娘没他，只会变得更好。”

　　 连续几个月，这一度是她挂在嘴上的口头禅。

　　 .

　　 疯狂寻找歌剧家的几天，林秀研已经上传了她们那首《杏仁味道的爱》。短短48小时内，西岱的油管频道和Instagram分别涨了1万多粉丝。国内的平台涨势更加喜人，粉丝量到达了7.4万。

　　 她忙着处理歌剧家的事，没顾上同林秀研联系。于是，林姐姐承诺的伴舞机会便也没了下文。

　　 直到那天回家，西岱看到日历本上RTD的死线，才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EE给她的宽限期也已经过去。她抹去繁杂的心绪，向林秀研发了条短信，委婉地提醒了她。

　　 晚上10点整，林秀研终于来了电话。

　　 “喂？卡桑德，我帮你要到机会啦。”

　　 林秀研说，舞室老板只拿到了ACE演唱会热场小糊咖的伴舞名额。三场表演下来，报酬约有250欧左右。

　　 闻言，西岱爽快地答应了。

　　 她本就不指望做ACE的伴舞。大热团体都有公司安排的伴舞，哪里轮得到她？做热场嘉宾的伴舞同样能够涨粉。只要涨了粉，有了流量，她签约的事就有着落了。

　　 她刚想答应，就听林秀研道：“演唱会也没多几天了，地接公司希望伴舞能每天排练，你有空么？”

　　 听到这话，西岱不禁一窒。

　　 随着博主的工作愈发繁重，她发现自己越发难平衡两份工作。她不得得起早贪黑，在工作之余撰写博文，与品牌方联系，以及掐着点给国内粉丝抽奖。即便是周末，她也得一刻不停地练舞拍摄。不然，她下周就交不出令人满意的教程。
　　 作为前任女团，她尚能承受这样的工作量。但她清楚，自己迟早得做出抉择。

　　 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的结果，往往是折了夫人又赔兵。

　　 思忖过后，西岱打了电话给老板娘，向她请了一个多星期的假。

　　 翌日一早，她便收拾了包袱，赶到排练场地。

　　 林秀研和学员们已经到了。林姐姐大概在季度考核中所获颇丰，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见到西岱后，林秀研笑眯眯地招手，替她引荐了另外几个伴舞。

　　 练习室内，林秀研口中资源超多的舞室老大也在。

　　 那位嘻哈风老大正同一位白领模样的棕发女人聊天。据林秀研说，那女人叫朱莉，是巴黎一家明星地接公司的高层，负责接待来巴黎活动的明星，为他们安排住所，行程，伴舞，以及演出场馆。

　　 由于朱莉和老大是老同学，所以格外宽待老大的舞室。

　　 得到资源后，嘻哈老大会向每个导师分配商演名额，从而引发了舞室的一系列勾心斗角。由于林秀研上次考核成绩不错，她这回拿到了6个名额。练习室里也有4位阿比推荐的学员，上回的棕发少女也在其中。

　　 罢，估计她这次又被当枪使了。

　　 西岱调整了心态，认真地跟老师学舞。见她水平不错，林秀研的几个学生也开始同她搭讪。乘那棕发姑娘出门倒水，几个姑娘便八卦起来。

　　 “瞧艾丽娅，高傲个什么劲儿？”

　　 “我从来没看她笑过。”

　　 “据说她家境挺好的？男朋友也很有钱？”

　　 “......”

　　 西岱懒得参与进去。她表现出‘踏实安静，不多话不站队’的模样，眼中只有老师，镜子，以及队形。一下课，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也不和其他伴舞出去晚。久而久之，她们也不来打搅西岱了。

　　 比起和舞者们结交，西岱对那个明星地接公司的高层更感兴趣。

　　 如果能同她建立联系，以后接活就可以绕过林秀研那个女人。但苦于朱莉总在排练中出现一小会儿，西岱没法和她搭话。她只能在练舞时，尽可能表现得出色些。

　　 但目前，朱莉并没有对她另眼相看。

　　 直到彩排那天——



27、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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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岱早上7点就赶去了演唱会场地。她们早早换好衣服，化好妆，坐在公共舞室里等待导演叫号。

    直到下午4点，她们才得以上台。不知为何，向来表现出色的艾丽娅今天心不在焉，不是和其他伴舞撞上，就是跳慢了节拍。彩排被打断几次后，作为热场嘉宾的三线韩国男团一甩手，怒了。

    “怎么，我们是来热场的，你们公司就不重视了？要是ACE在这儿，你们也给她们上这么烂的伴舞？”

    一时间，人声窜动的后台好似被按下暂停键，整个世界陷入死寂。只能听到那男团成员的怒吼，在偌大的里体育馆里一圈圈荡开。

    艾丽娅脸色蓦然失了血色，抿唇立在原处。排练时她总是最好的，从未被当众批评过。另外几位伴舞被吓得呆在原地，气都不敢往粗了喘。

    听到动静，朱莉立刻放下手头的事跑来。

    “帅哥！息怒息怒。”

    “我们很多工作人员都是您的粉丝，绝对不存在轻视你们的情况。”

    那个成员冷冷道：“这是第几回了？”

    朱莉神色一僵，只得不停地哈腰赔笑。

    眼看事态陷入僵局，地接公司的态度遭到质疑，西岱思忖少顷，高声道：

    “艾丽娅！你的裙子！”

    她小步跨到艾丽娅身边，抓起地上的外套死死遮住她下半身，道：“都这样了还在练？还不快去处理一下？”

    艾丽娅微微一愣，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向舞台中央的明星和朱莉点点头，低头捂着腹部，满脸羞红地跑进了女厕所。

    “欸你看，女生就是有不方便的时候。”朱莉飞速反应过来，顺势道歉，“我就说呢！这孩子平时练得特别好，今天还在一声不吭地坚持。各位帅哥，多体谅一下吧。”

    对方到底只是二十出头的大男孩，也不好苛责女性的生理问题。他蹙眉想了会儿，终于闷闷地问：“那，她正式演出的时候不会出错吧？”

    见对方语气软下来，朱莉松了口气：“帅哥，正式演出肯定没问题。不过这还得怪我们，专业舞者就算是胃穿孔也不该在舞台上出错。”

　　 “嗨，倒也没那么苛刻。”大男孩摸摸袋，逐渐消了气。
　　 彩排照常进行。

　　 10分钟后，艾丽娅再站上舞台时，已经恢复到往日水准。

　　 当天的彩排终于圆满结束，艾丽娅埋着头，没同人说话便先一步离开。见状，伴舞们不禁在试衣间里八卦。

　　 “今天艾丽娅到底怎么了？”

　　 “好像是和她男朋友分了......我看她早上来的时候，眼睛都肿着。”

　　 西岱没有插话。

　　 她关上柜子，默默离开了储物间。

　　 .

　　 虽然彩排出了小波折，但正式演出当天一切顺利。

　　 紧张却有序的氛围里，导演嘶哑的声音顺着电流，不断从对讲机里传来。在朱莉的打气声中，西岱随伴舞们飞奔上台。她望见眼前一片银色光海时，恍然以为这是自己的三巡舞台。眼前的观众们，都是为了一个叫魏西岱的爱豆而来。

　　 在男团背后，她随着节拍扭转，成了盛大演出中一块优秀的背景板。

　　 一曲终了，面对那刺眼灯光，以及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她居然有了热泪盈眶的冲动。

　　 她入这行，起初是为了钱，而非其他练习生的‘热爱舞台’。不想这么多年过去，舞台却给了她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狄伦今天也在，说会帮她录视频。她不知道他坐在哪儿，却知道他的视线一定跟随着她。

　　 一切结束后，西岱回到公共化妆间卸妆。几个伴舞插科打诨，笑成一团。忽地，门被打开，朱莉和工作室老大走进来，表扬了众人一番，提出今晚请吃庆功宴。

　　 化妆室里一片欢呼。

　　 西岱有些犹豫。

　　 她和狄伦约好表演结束后在停车场见。最近她忙于排练，周末连着鸽了他几回。可另一方面，她又想在庆功宴上认识朱莉，争取下次演出的机会。

　　 西岱颇有要江山还是美人的艰难感。

　　 手机微微震动，连着进了几条消息——

　　 【狄伦】：你在哪里？

　　 【狄伦】：停车场A区26。

　　 【狄伦】：西岱？

　　 西岱走到朱莉面前，遗憾道，“抱歉，我今晚有安排了。有机会的话希望下次还能一起合作。”

　　 朱莉漂亮的绿眼睛看了她会儿，点点头：“卡桑德是吧？艾丽娅同我提起过你。”

　　 西岱一怔：“......艾丽娅？”

　　 “姑妈。”艾丽娅出现在两人身后，淡淡道：“我觉得卡桑德很不错，我们下次还可以找她。”
　　 朱莉笑笑：“这么机灵的孩子，我巴不得呢。”

　　 西岱顿时有种天降馅饼的感觉。她们愉快地交换了联系方式。随后，西岱怀揣着雀跃的心情奔到A区停车场，锁定了倚在小货车上的高大男人，小鹿似地跃过去。

　　 “狄伦狄伦？我今天怎么样？”她迫不及待地寻求表扬。

　　 “很好。”他眼中泛起淡淡笑意。

　　 他将扑过来的姑娘摁进怀里，任由她在他胸前乱蹭。看着她此刻不施粉黛的模样，狄伦不禁想起方才舞台上身姿柔美、熠熠发光的伴舞。

　　 嗯，简直是两个人。

　　 西岱兴奋地跳进车里，叽叽喳喳地讲后台的点滴，当场就把狄伦录的视频都导到手机上，准备回家就开始剪辑。

　　 半小时后，货车在街边停住。

　　 狄伦熄了发动机，瞄了一眼身边专注视频的女人，叹口气，倏然将车门锁了。

　　 “怎么了？不下去吗？”

　　 西岱终于从视频中回神。

　　 “嗯。”他俯身过来，解开她的安全带，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身上。

　　 西岱扒着他的肩膀，身体慢慢地僵住。

　　 “狄伦......”她面对男人狼一样的目光，莫名泛上不好的预感。

　　 “西岱。”他将头深深埋入她的脖颈，汲取她身上香甜的气息，低喃，“现在能亲你吗？”

　　 闻言，她的耳根倏地红起来。

　　 西岱低低唔了声。

　　 下一秒，细密的吻便从额头，眉心，鼻尖，一直落向柔软的唇瓣，然后长久地停在那里。

　　 辗转，反复。

　　 分开的简短间隙，他咬了下她耳朵，颇有些咬牙的意味：“还要我等多久，嗯？”

　　 西岱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打了个激灵。

　　 “我......”

　　 两人在一起几个月了，她已经完全适应了狄伦这个男朋友。说实话，她有时候也想要粘着他，想时时刻刻腻在一起，想要有更亲密的关系。

　　 她没什么不情愿的。

　　 只是......

　　 “狄伦。”最后，她咬咬唇，退让，“能控制时间吗？二十分钟？RTD的死线就快到了，我等会儿还得编辑视频。”

　　 男人眯眼望着娇小的女友，一时竟有些咬牙切齿。然而她的表情那般真挚认真，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西岱咬咬牙，正想说‘再加十分钟’，便听见了刺耳的手机铃声。

　　 “喂？”

　　 “西岱......”电话那头传来幸子萌萌的声音，“这个决定可能有些突然。我明天会和学长去马赛玩，然后我会从那里回东京。很抱歉，本来说要一起去很多地方，但我可能要食言了。”

　　 西岱陡然愣住。

　　 最近她忙着练舞，周末也和狄伦腻在一起，和幸子的联系少了些。她一直知道幸子快走了，可总是抽不出时间和她好好聚聚。

　　 “我知道了......”西岱眼神失焦地挂掉电话。

　　 他抱着她，还想同她温存会儿，却发现西岱捧着手机，脸色倏然黯淡，像个覆上灰尘的灯罩。

　　 “怎么了？”

　　 “幸子要回日本了。”她低低道，“她是我在巴黎最好的朋友。”

　　 狄伦沉默少顷。

　　 “我也经历过很多离别。”他顿了顿，“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要习惯于告别，要接受随时会剩下你一个人的现实。”

　　 “我知道。”她轻轻道。“但总会有些难受。”

　　 她出道太早，除了团员和同期练习生几乎不认识同龄人。由于争夺资源，团员间免不了勾心斗角，几乎没有推心置腹的人。可幸子却不一样。她们经常一起逛街，买菜，敷面膜，聊天解闷。幸子算是她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可幸子搬走以后，怀特家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搂住狄伦的脖子，将头埋入他的颈间，闷闷道。

　　 “就是有点难过。”

　　 狄伦垂首不语。

　　 片刻，他抬手，轻轻覆住她的后脑勺。

　　 第二天，西岱亲自送幸子去了12区的里昂火车站。

　　 列车在7:35出发。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碎花长裙，带着一只草帽。马修站在大后方，拉着她的两个大行李箱等待。

　　 “以后来东京找我吧。”幸子两眼泪汪汪，“你可以住我家，然后我带你去最爱的明治神宫乘凉，再去对面的小餐馆吃拉面。”

　　 “我太想念亚洲了！放心，我赚够钱了就来！”

　　 西岱突然瞥见她身后的马修，悄悄问：“他怎么说？”

　　 “他说明年想来日本交换。”幸子吐了吐舌头，“鬼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暂且相信他咯。”

　　 “不管怎样，一定要幸福。”
　　 “你也是，一定要暴富！”

　　 马修对咬耳朵的两个女生喊：“幸子，该走了！”

　　 “啊，马上！”

　　 检票的闸机开放，幸子同西岱最后相拥了片刻，随后摆摆手，踏着飞舞的裙摆同男友登上列车。7:35分整，列车发出嘶鸣。庞大的墨绿车身一节节启动，逐渐脱离视野，变成铁轨尽头的黑点。

　　 原来再紧的拥抱，也无法令离别显得从容。

　　 送别了朋友，西岱怅然若失地回到鸡飞狗跳的怀特家。

　　 皮埃尔照样在和瑞秋吵架，他的姐姐坐在沙发上，耳朵里塞了两管子棉花，聚精会神地看她的iPad。腊肠狗还是趴在老位置睡觉。幸子的房间却变得空荡荡的。瑞秋说，下午就会有个蒙彼利埃的女生搬进来。

　　 明明那么热闹，她却感受到了孤单。

　　 新来的住户叫克里斯缇娜。她金发碧眼，热情明媚，唇红齿白，是个活力四射的年轻美人。怀特一家子，包括那只腊肠狗都很喜欢她。西岱潜意识觉得她占了幸子的位置，热情不起来。她恢复了独来独往的生活，每天出去上班，晚上打理自己的社交账号。

　　 幸子离开的第二天，她将伴舞的经历剪成了Vlog。一夜之间，她的平台关注量疯涨。她早上打开平台时，险些跌下床。

　　 “这么多！”

　　 国内平台上达到30万，油管和Instagram分别涨到8万和6万。她每个视频的播放、评论量都翻了两倍。乘这股东风，西岱又出了两个视频，介绍她排练过程、以及ACEGirls的台下性格。反馈同样十分热烈。西岱知道，经过这一回，她才算建立了在这个领域的权威性。

　　 幸运的是，朱莉很快打来电话，请她出任大大小小的明星商演。靠着这些演出，她不仅积累了钱，还在巴黎舞圈打出了小小的名气。

　　 有了这些成就打底，粉丝一路疯涨，油管涨到了10万才逐渐放缓。

　　 随着关注人数攀升，她走在大街上也会被偶尔认出。好在怀特一家不太关注社交网络，暂时没把飒爽的舞蹈博主和天天蓬头垢面的女人联系起来。



28、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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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管粉丝数达到12万那天，她向米娅递交了辞呈。

    随着博主工作量增加，她发现自己难以兼顾博主与服务生两份职业。更重要的是，西岱一番合计，发现仅凭推广和伴舞活儿，已经能自给自足。

    她每月凭推广就能拿到1000欧，再加上两三份闲散零活，就能入账1500欧左右。

    尽管舍不得米粉店的大家，西岱最终决心做全职博主。面对西岱的离开，米娅理解却又不舍。最后一天轮班结束，米线店早早挂上打烊的标志。一班人聚在逼仄的小店里，为她举办了一场简陋却温馨的告别仪式。

    米娅特意拿出陈年红酒，自斟自饮。

    今天的盛宴由无限量的牛肉米粉，烤鸡排，牛排，以及大虾组成。西岱难得放开胃口，没计算卡路里吃了个饱。

    喝到最后，醉醺醺的米娅揪着她袖子不放，掏心掏肺：“千万别去那些大公司！他们都欺负亚洲人，呜呜呜，舍不得你。”

    西岱微微鼻酸。

    穿越到现在，米娅也是为数不多，真心为她着想的人之一。

    “要是在外面过得不开心，欢迎随时回来。我一直要你的。”

    “好。”西岱紧紧拥抱了她，噙着泪意，“谢谢米娅大美女。”

    米娅顿时乐开了花儿。

    离开呆了大半年的小米粉店，西岱次日难得睡了懒觉。第二天早上，她悠闲地吃了早餐，坐到电脑前，开始了全职网红生涯。

    很快，她发现即便拥有一整天时间，博主的工作依旧像个无底洞，永远做不完。她光是练习舞蹈与构思视频，就能耗去大半天。

    看到工作日还在家晃荡的西岱后，瑞秋忍不住旁敲侧击：“你米粉店的工作怎么样啦？”

    西岱笑笑：“辞了。”

    “哦，那你现在做什么？”

    西岱不想同她透露太多：“店里事太多，我想休息一阵再说。”

    瑞秋的脸色不太好看。

    西岱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担心月租。

    “放心。我还有余钱。”

    她说完，在瑞秋困惑又怀疑的眼神中合上了门。

    .

    过了没几天博主日子，西岱同RTD的一月之约也正式到期。

　　 她一早起床，画好妆，以最佳面貌坐在电脑前。
　　 10点整，艾米丽准时出现在屏幕那端。这次她换了套纯白的西装，眼角弯出亲和力十足的鱼尾纹。

　　 见到西岱，她露出一排白牙：“卡桑德，我看到了你的进步。你的粉丝涨幅很不错。说实话，我非常吃惊。”

　　 听到这句话，西岱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下了。

　　 艾米丽随后表示，RTD愿意同她签约。

　　 签约后，每位博主将拥有专属团队，享受摄影、策划、营销，商务合作等资源。RTD还会量身制定红人的发展方向，在满足博主意愿的前提下，实现流量变现。

　　 同其他MCN一样，博主每月有商业推广额度，但RTD的红人们享有选择品牌的权利。博主得到的收益也将与公司分成。

　　 西岱看完合同，确实生出了RTD是‘想与博主共同成长’的感觉。所以，当艾米丽问她是否愿意加入RTD时......

　　 “没问题。”她说得果断，“我们可以当场签约。”

　　 艾米丽当天下午就拟好了合同。西岱浏览两遍，果断签上自己的大名。

　　 当天夜里，当她的账号简介下多了一小行‘RTD签约博主’后，西岱心头涌上了强烈的快乐。

　　 这一刻起，她就是MCN巨头旗下的舞蹈博主了。

　　 未来，一片光明。

　　 .

　　 签约第二天，艾米丽将西岱介绍给了经纪人查理斯及其团队。

　　 查理斯经验丰富，手上有超过5个粉丝超百万量级的博主。他接手西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她的个人品牌。

　　 “你自己是有品牌意识的。”查理斯撩了下额前的刘海，赞扬，“这在个人博主中并不常见。”

　　 他说，红人就如同商品。有一个耳熟能详，印象深刻的标语才能脱颖而出。

　　 西岱点点头：“我之前一直打着‘最胖女团舞博主’的人设。”

　　 “但这条标语已经过时了。”查理斯犀利地指出，“首先，你现在没那么胖了。其次，你的视频从没强调过上述人设。”

　　 西岱一怔，发现的确如此。

　　 “所以我们需要得改变。”他说，“团队商讨过后，觉得‘每个人都能有女团梦’更合适。”

　　 每个人都能有女团梦......

　　 西岱在心中重复两遍新标语，觉得确实更适合当下的她。

　　 “行。”她颔首，“就照你们说的改动吧。”
　　 围绕这一标语，他对西岱的舞蹈翻跳也做出了调整。他的团队直接在巴黎租了套公寓，每天负责为西岱化妆、运镜、拍摄、剪辑、以及营销。

　　 以前的视频里，西岱只穿一套衣服，在同一个场景下跳舞。团队接手后，他们带着她出没于巴黎各大角落，每五分钟都要换一套新造型。每条视频最后，总会浮现一行字体。

　　 ‘每个人都能有女团梦。’

　　 精良的视频发布后，立即得到RTD其他博主的推荐，吸引了更多精准流量。

　　 除了内容本身，团队也十分注重当下潮流。查理斯每周都会出一份各大平台的热点报告。根据这份报告，团队会敲定下一周的方案。

　　 推广方面，她接到了更多耳熟能详的大众品牌。在MCN的斡旋下，每个推广的价格浮动在700至1000欧之间，RTD收取35%的佣金，而西岱可以收到剩下的65%。同时，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了‘返利’的存在：只要放上商家链接，每个点进去的流量都能为西岱带来几美分的收益。

　　 仅仅一个星期，西岱各大平台的账号已经改头换面。她的账号飞速成熟起来，油管的粉丝飙升至15万粉。在推广、返利的加持下，她一个星期就赚到了650欧。

　　 老粉在下面感叹：“不敢相信曾经肥胖的姑娘蜕变成了这样。”

　　 的确，日复一日的锤炼中，她的肩背、腰肢、臀腿出落得苗条匀称。更重要的是，卡桑德经年的邋遢气质得到洗刷，呈现出舞者该有的精神面貌。

　　 西岱看着镜中人长发与白净秀气的脸庞，也不禁恍惚。

　　 魏西岱，你好像慢慢爬出泥潭了。

　　 .

　　 博主事业初见气色之际，生活反而遇上了麻烦事。

　　 又一个熬夜撰文的当口，隔壁再次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

　　 “啊——”

　　 “宝贝——”

　　 西岱暴躁地挠挠头发，愤愤砸了记键盘。

　　 克里斯缇娜刚来那会儿还算收敛，她俩也算相安无事。可住进来一周后，她每晚都会带不一样的男生回来过夜。由于怀特夫妇的卧室在客厅另一头，那些叫声只骚扰到她，甚至传不到客厅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西岱开始胆战心惊。每晚都要担忧克里斯缇娜是否带人回来。每当遇上一个安静的夜晚，她便格外高兴，简直想放烟花庆祝。
　　 她厚道地等那声音结束，才忍无可忍地冲出房间，敲响隔壁房门。

　　 几分钟后，没有任何动静。但她能听见房里的窸窣声。

　　 她又大声地敲了三下。

　　 “克里斯缇娜。”西岱叉着腰喊，“麻烦开个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在她的夺命连环call下，克里斯缇娜才套着长款T恤，慵懒地推开门。

　　 她叉着手倚在门框上，蹙眉：“有事？”

　　 “麻烦你以后不要带人回来了。我根本没法入睡。”

　　 对方耸了耸肩：“这是我的自由吧？”

　　 “那麻烦你为我考虑一下吧。我需要睡眠。我从来不会带男朋友来这里，因为不想打扰到大家......”

　　 “知道啦。”克里斯缇娜点点头，不由分说地合上了门。

　　 西岱回到房间，躺下没五分钟，便再次听到了隔壁的惊天动静。这回，还更激烈了。

　　 “扑荡！”

　　 她狠狠捶床，翻了个白眼。

　　 翌日，西岱刚起床，就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在客厅里晃荡。在怀特一家醒来前，他狡猾地和克里斯缇娜一起下了楼，走前，还打量了几圈西岱露在外的双腿。

　　 忍无可忍下，西岱向瑞秋反应了这件事。

　　 “我记得房规里有说不能带人过夜。”她顿了顿，“我住到你们家以来，都很好地遵守了规定。但是克里斯缇娜她......”

　　 “是啊......”瑞秋心不在焉地答道，“房规上是有这规矩，不过我们也能理解。毕竟年轻气盛，忍不住也是正常的。”

　　 西岱瞄见厨台上的刀具，想起这是克里斯缇娜上周送她的礼物。她极会笼络人心，给家里每位成员都送了礼物。

　　 她微微蹙眉。

　　 ......这样看来，瑞秋是不会出面了。

　　 幸好，接下来一个礼拜，克里斯缇娜都没再带人回来。就在西岱以为自己又能享受平静生活时，一件事引爆了西岱和怀特一家的矛盾。

　　 露西，皮埃尔16岁的姐姐，丢了一只昂贵的唇釉。那是YSL的圣诞限量款，也是卢卡斯给她的生日礼物。露西一直非常宝贝。她在沙发底下，父母床底下都找过了，唇釉却不见踪影。

　　 无奈之下，怀特家将视线投向了家里的住客。

　　 此时墨西哥女孩早已搬走，家中只剩下西岱和克里斯缇娜两位租客。

　　 西岱起初听说，还没放在心上。

　　 克里斯缇娜率先表态：“瑞秋，我不可能这样做。请相信我。”

　　 “我想相信二位。”瑞秋摆出善解人意的模样，“但露西那么伤心，也请你们理解我们做父母的苦心。”

　　 话虽如此，瑞秋说话时，眼睛却一直盯着西岱。

　　 她愣了下。怎么？瑞秋已经认定是她拿走的吗？



29、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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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岱知道，瑞秋一直有种族歧视。在白人与有色人种间，她倾向于怀疑深肤色的那个。自她辞职后，瑞秋更觉得家里住了个无业游民，下个月就可能交不上房租，所以时刻提防着她。

    可她没想到，偏见与恶意会以这样丑陋的面貌展露在面前。

    “搜吧。”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瑞秋钻进她的房间，打开西岱的化妆包，床底，抽屉一一翻找......半小时过去，她们连YSL的影子也没看见。

    快要放弃之时，露西在墙角发现了一个虚掩着的快递盒子。

    她掀开纸盒，在底部发现了十几只口红，气垫、以及粉丝液。这些美妆产品乖巧地套着塑料封口，静静躺在那儿，等待主人的宠幸。

    “这是......”

    露西难掩震惊：“CHILL的新款唇膏？十几个色号？”

    这是西岱最近接下的推广。CHILL是一家巴黎美妆品牌，在本地年轻人中比较流行。品牌方昨天刚把产品寄来，西岱还没来得及拍摄。

    “这是哪儿来的？”瑞秋挑起眉毛，就差说出‘你怎么有钱买这个’了。

    “男朋友送的。”西岱夺过口红，扔进箱子，叉着手冷冷问，“查完了么？”

    克里斯缇娜站在角落里嘀咕：“哪个男朋友会用快递送礼物？”

    露西觉得有理，跺跺脚，急切地看向瑞秋：“妈妈......她！”

    西岱气急反笑：“怎么，难道你们也有一模一样的色号？”

    瑞秋自知理亏，只得尴尬笑笑，牵着一脸不甘愿的露西退出去。

    西岱本以为这事就算揭过。可次日她外拍归来，在房间里踩到了一片塑料薄膜。塑料被鞋底碾压，发出一声脆响。

    她缓缓将目光移向脚下。

    那是......她新唇釉的封口。

    西岱快步走到箱前，发现几只唇釉都被开封了。她又回头细看，这才发现地上、桌上、甚至是椅子角上都有唇釉的痕迹。更恶心的是，她在床底找到了一条擦过唇釉、本该在衣橱里的白袜子。

    西岱举着那双五彩斑斓的袜子，气势汹汹地将它扔在客厅地上，眼神像是淬过冰：

    “谁做的？”

    见状，瑞秋揉了揉太阳穴，厉声质问两个孩子。

露西翻了个白眼，继续在沙发上看她的iPad。皮埃尔瞟她一眼，做了个幸灾乐祸的鬼脸。
　　 瑞秋的语调沉了个八度：“到底怎么回事儿？”

　　 皮埃尔得意洋洋：“她偷了露西的唇釉，我......”

　　 露西狠掐一记他大腿。皮埃尔瞄她一眼，闭上嘴巴。

　　 见状，瑞秋将靠垫扔到两人身上，骂：“两个小崽子！还不快向卡桑德道歉？”

　　 皮埃尔当即开始发疯，在沙发上蹿下跳：“我不我不我不我不我不！......她拿了露西的唇釉，为什么我得向她道歉？”

　　 露西瞟一眼西岱，没啃声，挂上耳机看她的美剧。

　　 于是，母子俩你追我赶、抱枕乱飞的戏码上演了。五分钟后，皮埃尔做着鬼脸躲进厕所。气喘吁吁的瑞秋将西岱拉倒一边：

　　 “真不好意思。这个孩子被教坏了。皮埃尔从小就有多动症，没人能教好他。他小时候睡觉总是做噩梦，惊醒以后就尖叫。上学以后，老师也一直说他性格暴躁。我们是真没有办法了......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听完这番避重就轻、决口不提赔偿的解释，西岱清楚瑞秋是决定包庇到底了。

　　 她弯了下嘴角，转身回房。拍上门的瞬间，她只觉得心口泛上难言的疲惫。

　　 西岱知道，她可以同瑞秋争论。

　　 但她也清楚，说再多都只是浪费口舌。

　　 她跌坐在床垫上，随着压力晃动之间，一个念头涌上来：

　　 她想要搬家。

　　 西岱当即打开租房网站。现在是年中，廉价的空房早在开学季就被一抢而空。她拨了几个租房中介的电话。对方纷纷表示目前房源不多，最少都要1000多欧元，她不大舍得。小巴黎外的93省倒是有房子，但那里治安极差，她不会考虑。

　　 她郁闷地挂掉电话，就接到了狄伦的来电。

　　 “喂？”她语气透着丝烦躁。

　　 狄伦顿了片刻，问：“怎么了？”

　　 她将刚才事重复一遍，问：“你认识什么靠谱的租房中介吗？”

　　 “现在是不容易找房子......”狄伦思忖了会儿，问：“要来我家吗？”

　　 话音刚落，他也楞了少顷。

　　 .

　　 西岱终是下了搬家的决心。

　　 她和狄伦感情稳定，住一起可以互相照应，周末也不用再跨区见面。更重要的是，她每个月还可以省下450欧的房租。
　　 听到西岱想要离开，瑞秋第一句话就是：“太令人难过了宝贝。你的租约还没到期呢！”

　　 她们签了一年的合约，到年底才结束。

　　 “我知道，但男朋友想和我住一起。”她停了片刻，“我会去网上转租房子。”

　　 “宝贝，我们家可不是宾馆，你想搬就搬。我也不想让孩子们老觉得自己住在宾馆里，家里总有人进进出出的......”

　　 你家还不够宾馆吗？

　　 西岱压下满肚子腹诽：“我理解，那我多给100欧转租费，行么？”

　　 瑞秋这才惋惜道：“行吧......这真令人难过。”

　　 见女主人松口，她立即在二手交易网上挂出转租信息。由于这家人房租便宜，硬件以及地理位置都很优越，当天下午就有人私信她看房。

　　 两天后，那位瑞典女生便登门拜访了。

　　 西岱带着女生转了一圈，介绍了房子与主人，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游移不定，时常凝在她身上。

　　 西岱被看不自在：“怎么了？”

　　 瑞典姑娘一顿，五指激动地在空中飞舞：“冒昧地问一下，你是不是那位博主卡桑德？”

　　 西岱恍然，随后点头。

　　 瑞度姑娘顿时激动得不知该如何反应：“天呐！看到你照片时我就觉得有点像，没想到真的是你！”

　　 “什么博主？”一边的瑞秋竖起耳朵。

　　 “你们不知道吗？油管上十几万粉的舞蹈博主呀。”瑞典女孩激动得脖子通红，“我跟她学了好几只舞，超喜欢她的。”

　　 那姑娘继续语出惊人，“你最近推的CHILL赎罪系列我好喜欢，每个色号都好好看！”

　　 闻言，沙发上的克里斯缇娜与露西不约而同地扭头，眼珠瞪得直楞楞地。

　　 西岱眼睛转了圈儿，笑眯眯地说：“你喜欢的话，送你几只也没问题。我这边还有几只限量款，你喜欢的话也可以拿走，就当是粉丝福利了。”

　　 瑞典姑娘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

　　 众目睽睽下，那姑娘在房她里挑了半小时，才涂着崭新闪亮的唇釉离开。由于房源不错，对方当下决定住进来，次日就签了转租协议。

　　 西岱离开怀特家那天，巴黎晴空万里，光秃秃的树杈上冒出了嫩绿新芽。卢卡斯依旧坐在吧台上读报纸，可没人同他讨论难民问题了。克里斯缇娜和露西沉着脸同她告别。瑞秋将她一路送出门。最后，她拥抱了一下西岱，将热情武装到最后一刻：
　　 “以后常来玩啊。”

　　 西岱笑笑，拖着行李箱登上了狄伦的小货车。

　　 .

　　 狄伦的房子是个两居室。

　　 西岱一爬上6楼，就发现自己的行李都被安置在另一间卧室。

　　 狄伦事无巨细地铺好床单，打扫了地板，还替她洗了窗帘。简直是在用行动表达他没有绮念。

　　 她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

　　 西岱以为自己肯定要和狄伦一起睡的。但见他这么遵守约定，西岱心中不由得涌上些遗憾。

　　 她不禁开始沉思，是不是自己的矜持与拒绝，令狄伦误以为她不想同他亲近。

　　 起初，她的确觉得进度太快。后来她纯粹是因为工作太忙，才拒绝了他。但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其实并不排斥。

　　 是夜，她洗漱完毕，披着湿发，同远在日本的幸子发短信。

　　 【西岱】：实不相瞒，我想睡狄伦。

　　 【幸子】：！！！去吧，皮卡丘。

　　 【西岱】：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

　　 【幸子】：去他房间，转悠转悠转悠转悠转悠，男人会懂的。

　　 西岱放下手机，咬咬牙，就往他房里钻。

　　 狄伦正戴着眼镜坐在床头看书。他穿着那条灰色居家服，脖颈靠着墙，后脑勺上的碎发有些凌乱。

　　 西岱迈着小步凑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顿时，属于狄伦的气味将她包围。她腿脚一软，心跳加快，不由自主地挂在他身上。

　　 荷尔蒙真是很神奇的东西。她以前没觉得别人的味道好闻过。此刻，她却悸动不已，只想天天同他腻在一块儿。

　　 他瞥了眼她的湿发，蹙眉，“快去吹干。”

　　 她抱住他的手臂，问：“你帮我？”

　　 狄伦眯眼瞧了她会儿，合起书，起身去拿吹风机，站在床边替她慢慢吹。暖烘烘的热气里，她像只猫儿般舒服地闭上眼，靠在他身上，就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往前一点。”

　　 她哦了声，懒散地向前挪。吹干的发丝蓬松地散落在腰际，看着柔软、又光泽。

　　 狄伦眼神微黯。

　　 他细致地吹干了她每一缕秀发，放好吹风机，开始赶人：“快11点了，快去睡吧。”
　　 西岱一窒，心想这人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她已经主动转悠很久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搂住他的腰，一下子将脸埋入他怀里。

　　 他捋了下她的头发，说快去。

　　 “狄伦......”

　　 “嗯？”

　　 “我今天睡这儿好不好？”

　　 头顶的人迟迟没有反应。

　　 西岱蹙起眉，按耐不住抬头看他，随后对上了他探究的目光。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西岱改成了半跪的姿势。

　　 她的额头恰好到他的下巴。

　　 她搂住狄伦的脖颈，凑上前，主动啄了一口。

　　 狄伦眯了眼，喉结滚动一下。薄唇道：“西岱，别惹我。”

　　 她轻笑一声，用日益熟练的吻技凑上去：

　　 “教我吧。”

　　



30、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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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伦满足了她的要求。

    西岱第一次知道，原来与人亲密是这样感觉。这不仅是欲.望的宣泄，更是灵魂深层的抚慰。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毫无保留、无法收回的。

    到最后，她不禁哭了出来。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漂泊的个体。找到残缺的另一半带来的，是倾尽金钱也无法带来的满足与安慰。

    从此，异国不再是异国，他乡也成了故乡。

    .

    第二天清晨，西岱睁开眼。她稍稍动了下腰，只觉得一片酸痛。

    狄伦看似疏薄，实则是匹饿狼。两人闹到凌晨两点才入睡。若非规律的生物钟，她今天铁定会睡过头。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的黑猫。它定定蹲坐在窗沿，琥珀色的眼眸睁得老大，似乎不理解家里怎会多出一个女人。它冲西岱咧了牙，凶神恶煞地。

    “煤球。”

    枕上的男人不知何时睁的眼。他警告地喊了一声。猫儿冲他呲牙，甩起尾巴，掉头冲出了窗户。

    西岱惊道：“它跑了！”

    “没事。”狄伦俯身，捉着她手腕再次吻下来，嘶哑着声音，“我一直是放养的。”

    ......

    西岱和狄伦最终起床时，春日已攀上三竿。

    她有些累到，便趴在沙发上躺尸。狄伦去厨房做了午饭，然后唤她过来。两人坐在桌前用餐，碗筷轻巧碰撞间，琐碎的日常也变得不平凡。

    阳光照在瓷白的餐盘上，泛出的光晕令她不禁扬起嘴角。

    她忍不住地去瞄狄伦。看他被微煦晨光柔化的轮廓，她忽然意识到，恋爱就是将两个陌生的个体绑在一起，生出一圈又一圈的羁绊。

    狄伦瞥她一眼：“快吃。”

    西岱笑眯眯地将椅子挪到他身边，贴着他才愿意吃。狄伦看见附在自己胳膊上、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心里顿时软成一片。

    两人对视了两秒钟。狄伦忍不住将她拉过来，低头，在和煦晨光中吻她。

    一切都静止了。

    等他们吃完饭，餐盘里的炒蛋也已经凉透。

　　 西岱本计划拍摄新的女团干货，以及准备下周一的团队拍摄。然而，此刻她只想同狄伦无时无刻地腻在一起。
　　 赚钱的欲望勉强让她恢复了理智。

　　 乘狄伦去难民营工作，她终于振奋了精神，开始赶落后的进度。

　　 今天的任务是拍摄身材管理VLOG。

　　 西岱摆好摄像机，开始做无氧运动。

　　 经过半年多的跑步与跳舞，她多余的脂肪被刷得七七八八。她最近加强了增肌训练，开始针对性地锻炼臀部，腹部等核心肌群。

　　 她做了两遍塑臀以及腹肌操，觉得汗出够了才停下。录完锻炼部分，她又转移到厨房录制健康餐食谱。

　　 她的晚饭是牛油果色拉。西岱将腌好的鸡肉放入烤箱，切片摆盘，撒上坚果碎屑，再配上低脂沙拉汁。一顿健康轻食晚餐便大功告成。

　　 西岱正要将视频发给查理斯，便发现煤球跳上了桌，对着鸡肉嗅嗅蹭蹭。

　　 “煤球！”

　　 见西岱眼神不善，煤球冲她呲了呲牙，好似一只凶神恶煞的小老虎。

　　 西岱不是特别喜欢这只猫。

　　 煤球是被狄伦捡回家的流浪猫。她生着双利牙，时常乱咬。狄伦发现煤球渴望自由后，淡定地打开了窗。煤球瞥他一眼，毫不留恋地蹿了出去。不想半个月后，她又出现在窗口，扒着玻璃喵喵直叫。从此以后，一人一猫就保持着开放的关系。

　　 与其说煤球是宠物，不如说是狄伦的室友。

　　 她恍神的功夫，黑猫已经叼起几片鸡胸肉，溜了厨房。

　　 “煤球！”

　　 西岱放下手机追她。一时间，一人一猫在客厅里飞蹿，整一个鸡飞狗跳。

　　 门铃陡然响了起来。

　　 西岱一惊，以为是狄伦回来了。

　　 她看了眼客厅的残局，忙将几个抱枕塞回原处，气喘吁吁地跑去开门。猫眼彼端站着位肥硕的妇女。她左手抱着个咬手指婴儿，右手挂着另一个哭泣的女孩儿。她的身后，一对7，8岁左右的双胞胎男孩儿探出脑袋，在咯咯地笑。

　　 是上回给狄伦送馕的阿尔及利亚妇女。

　　 她松了口气，打开门。

　　 “狄伦呢？”

　　 见是一个年轻姑娘，阿尔及利亚女人吃了一惊。她的目光像X光仪，将西岱里里外外打量个透彻。

　　 “他出门了。”

　　 “你是他......女朋友？”

　　 西岱点点头。

　　 “哦，没什么。我就是想来借你们家的轮椅。”

　　 “轮椅？”

　　 “对，就是他哥哥生前用的那把。我家小孩儿太多，我得带他们买菜去。”
　　 西岱一下子愣住。

　　 “......他哥哥生前的？”

　　 她没听他提起过。不，应该说狄伦从没向她提及过他的过去。

　　 “对对对，应该是放在次卧了。”大妈道，“狄伦晓得的，我每次都问他借。”

　　 西岱压下心中困惑，从侧卧里找出轮椅，还帮她一起搬下了楼。

　　 “谢谢。”阿尔及利亚大妈由衷感叹。她正要离开，又突然转回来：“其实吧，我是看狄伦一路过来的。这孩子太需要爱了，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的呀。”

　　 西岱怔楞片刻。

　　 她居然说......狄伦很需要爱？

　　 “瞧我说什么呢？”大妈一合掌，笑道，“你肯定比我清楚。我就不瞎起劲了了，下次有机会给你们送烤馕啊。”

　　 西岱目送着大妈远去的背影，不禁恍神。

　　 她知道狄伦是个“博爱”的人，愿意为了八竿子打不着的难民付出。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内心被爱充盈，才愿意将温暖撒向苦难的众生。

　　 他又怎会......特别需要爱呢？

　　 .

　　 加入MCN的第一个月，西岱的粉丝量有了质的飞跃。

　　 她的油管与Instagram分别超过20万粉丝，国内的平台也冲过40万大关。

　　 随着粉丝量提升，她单个商业推广稳定在了1500欧元左右。每月接上三个单子，扣去公司分成，西岱的月收入也有3000欧元。

　　 而这仅仅是推广的收益。

　　 西岱愈发觉得，是时候将流量变现，换成闪闪发光的钞票了。

　　 她的初步想法，是成立一家线上舞室。

　　 西岱掐指一算，假如在油管上放一分钟教程预览，在自己网站上放完整版，再收取很少的费用，收益也已经相当可观。

　　 打个比方，她目前每个教程播放量在几万人次。假如这些观看者里只有1000人愿意付0.5欧学剩下的，她也能有500欧学费。如果有更多的视频，更多的流量，这笔收益将大大提升。

　　 看着计算器显示的一串零，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想法告诉了查理斯。

　　 “这个大方向没错，所有博主都会进行流量变现。”查理斯捋了下刘海，话锋一转，“只是市面上有那么多免费的教程，大家为什么要付钱来学你的？”

　　 “我的教程更专业。”
　　 她的教程会从女团角度出发，解释动作什么力度、幅度才是最好看的。她还会分析这首歌想表达的思想。让观众真正学会这支舞，而不是依葫芦画瓢地学动作。

　　 她刷地摊开记价的小本本，展示给查理斯看：“实体舞室一首舞的价格在80欧左右。相比之下，我的0.5欧元是非常友好的。”

　　 见查理斯摸着下巴沉思不语，西岱忍不住道：“0.5欧就是一杯意式浓缩的价钱。我这么抠的人都不介意，别人肯定也不会介意。”

　　 听完她叭啦叭啦一堆理由，查理斯终于点了下高贵的头颅：“那我去联系技术部门，先做个网站瞧瞧。”

　　 她立时喜上眉捎。

　　 网站有了团队操心，西岱便一门心思扑在内容策划上。

　　 她的目标不只是录制舞蹈教程，还有推出一系列教学，帮助零基础学员慢慢进步。西岱将舞者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对应的基础练习，以及相应难度的舞蹈教程。

　　 第二天，她就开始录制视频

　　 连续半个月，西岱不断出现在卢浮宫，比克哈尔姆桥，凯旋门，香榭丽舍大道，蒙马特高地，还有先祠堂前，在路人惊叹和好奇的眼神中，一遍遍地录制心中的最佳版本。

　　 某天夜里，狄伦看到她瘪下去的肚子，都忍不住蹙起眉毛：

　　 “你都快瘦没了，稍微停一停吧。”

　　 “熬过这阵子就好。”她埋入他的怀里，神志不清地嘟囔，“抱抱就不累了。”

　　 忙碌的20天后，查理斯发来了网站的试运行版本。

　　 西岱迫不及待地点开，只见网站是灰底的，被简洁地分成了两个板块：西岱的个人简介以及她的教学视频。

　　 每个视频有10秒钟预览时间。观众选中视频加入购物车，就会转入付费页面。付款成功后，他们就能观看全部视频。两天后，这些用户会收到邮箱邀请，点击链接就能在评论区打分评价。

　　 “很好。”西岱试着操作了几回，觉得主要功能都齐全了，“我还有几个细节想改进。”

　　 “你说。”

　　 “我希望网站走极简风，字体再细一点。”

　　 “购物页面里加上微信或者支付宝吧？我的粉丝群体很多在亚洲，你们得考虑他们的消费习惯。”

　　 “......”

　　 查理斯一一记下：“没问题，我让团队去更改。”

　　 就这样，经过一个月的反复调整、测试，她的个人网站终于在下个月底新鲜出炉。



31、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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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她在全平台宣布了这一消息。半小时后，公司旗下各大红人陆续转发。公司按营销计划在谷歌网页、油管上投放广告，为网站造势宣传。

    巴黎晚9点，网站正式推出。

    西岱焦躁地守在电脑前，手心泛着汗意，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她打开网站后台，看着流量如同淅沥的水滴，缓慢地上涨。

    她放佛回到女团时期，等待新专辑第一小时销售量那样紧张。

    她反复告诉自己：西岱，别慌，你有42万粉丝呢，她们都会来看的。要相信自己，你的视频非常棒，比一般的博主详细用心很多......

    .

    她啪地合上电脑，索性不看了。

    房门口传来动静。煤球从沙发上机警地抬头，随后溜达到门口，喵喵直叫。

    听那皮鞋底与木地板相击的脚步声，西岱就知道狄伦回来了。

    她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将煤球堵在后面，顺势扑进了刚进门的狄伦怀里。

    今天下了大雨。狄伦外套都濡湿了，额前碎发也在滴水。他低头望着撞过来的小脑袋：“西岱，让我先换下衣服。”

    她揪着狄伦的衣角儿，死都不放开：“不。”

    “今天不是你网站发布的日子？”

    她一动不动。

    他眯眼：“你不会是不敢看吧？”

    话音刚落，西岱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不得不退出来，摸索着从裤兜掏出手机：“喂？”

    只听见查理斯的大嗓门：“卡桑德！干什么去了？看看你的网站收益！”

    听到‘收益’两字，她一个激灵，冲到电脑前，险些在滑溜的地板上摔个跟头。

    电脑开屏的时间好像有一百年那么漫长。

    她颤颤巍巍地点开后台的收益记录。

    686欧元。

    她的大脑飞快地运转。

    686欧元。每人付款0.5欧，所以共有1372人付费。而这个数字，还在以秒为单位不断上涨。

    1380，1464，1573，1789，1832，2344......

    西岱激动得浑身发抖。保守估算，网站一天盈利1500欧，一个月后她就能收入4.5万欧。

    而去年这时候，她刚开始在街上流浪，每天拿着麦当劳的杯子，收入徘徊在2.5到5欧元之间。

    西岱凝视着不断跃动的数字，恍惚竟大过了喜悦。

　　 她居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

　　 舞蹈教程的销量涨势喜人。

　　 粉丝将学成的视频发上网@西岱后，就有机会被她点赞。受到西岱鼓励，这些学员有了更多动力购买新教程，对西岱的好感度也像做了火箭似地蹭蹭往上涨。

　　 “以后会一直学卡桑德的教程。”

　　 “卡桑德教得好耐心，粉了粉了。”

　　 “本来以为自己天生不协调。看过卡桑德的视频，才知道是我没找对方法。”

　　 有了第一批忠实用户，西岱和团队正式推出了会员制度。购买会员后，学员能以5折优惠下单视频。此外，若将网站推荐给朋友，用户还能获得额外优惠。

　　 西岱的团队深知，获取新客户的成本是最高的。因此，将老客户留下，或是滚雪球似地让老客户推荐新客户，才是重中之重。

　　 会员制度推出第一个月，西岱的网站聚集了866位会员。这个数字还在飞速成长着，好似不知疲倦的潮水，疯狂地向前涌，一次次突破预估的极限。

　　 负责她的团队，身边的熟人，甚至是没有交集的网红都开始私信她，企图结交博主界冉冉升起的小星星。

　　 不少网课软件也找上门来，寻求合作。

　　 对方表示：“卡桑德小姐，我们这知悉网课APP有千万用户，舞蹈领域也有受众。如果您入驻我们APP，势必能获得更多关注度，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西岱起初是拒绝的。

　　 她好不容易得到收入，为何要让别的网站分一杯羹？

　　 但深谙西岱抠性的查理斯劝住了她。

　　 “入驻APP虽会使得收益缩水，但能获得更多关注度。如今你在舞圈里打出了名号，但离吸引圈外流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顿了顿，“卡桑德，把目光放长远些。”

　　 西岱瞅了银行卡余额许久，终于梗着脖子点了头。

　　 她与网课网站签了协议，同意将部分视频放到网课软件上。与此同时，他们要给足她版面与宣传，确保能吸引到圈外流量。

　　 一个月下来，她仅靠网站与网课APP收益就赚了5万欧元。望着银行卡上的一连串零，西岱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春风得意，爱□□业双喜临门。

　　 收入增长后，她的生活水准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依旧是抠门的，玛黑区仍是她的淘宝圣地，但她偶尔也会去商场逛逛。周末，她不再忙着打零工伴舞，而是同狄伦一起去有情调的咖啡馆约会。甚至于，她还同狄伦定了廉航机票，去阿姆斯特丹的王子运河边骑了两天自行车，逛了举世闻名的梵高美术馆。
　　 沉浸在温柔富贵乡的她慢慢生出了安家落户的想法。

　　 一年前，那个流浪汉女孩儿望着爱马仕的巨幅广告，许愿说要在小巴黎买一套房。今日，她卡里攒的几万欧余额足以支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若是成功，她计划将新房租出去，以租还贷，她继续留在狄伦家亲亲我我。

　　 哦，她真是个计划通。

　　 恰巧狄伦认识一家房产中介的老板。对方姓梁，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他们初次登门时，西岱就被对方手腕上18k白金的百达翡丽晃了眼。

　　 梁老板一见狄伦，就搂住他肩膀，用力拍了两下，俨然是对好兄弟。

　　 片刻，西岱乘梁老板出门嘱咐助理，悄悄问狄伦：“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发迹前是个混混。”狄伦的语调波澜不惊，“见过几面。”

　　 西岱还想再问，梁老板已经回来，一屁股在她跟前坐下：“想买什么价位、类型的房子？我这儿都有。”

　　 西岱道：“不要很大。50平左右，一室一厅就够了。”

　　 “不考虑买个大点的？我说说过来人的经验啊，以后你俩有了崽也是要空间的。我家里三个熊孩子，每天闹得不行，真的需要大一点的房子。”

　　 西岱倏地一愣。

　　 她和狄伦的孩子......

　　 西岱身体僵硬，耳根微红，甚至不敢转头看狄伦的表情。结婚成家是不是太遥远了，她还没想这么远，狄伦肯定也没有想过。

　　 她只得尴尬地打哈哈：“您可能误会了。这次是我自己来买房。以后有钱了一定来梁老板这儿买。”

　　 一边，狄伦靠着椅背垂着眼睫，瞧不出表情。

　　 “行。”梁老板爽快点头，叫助理拿来一沓资料，“这是市面上流通的公寓房源，你们先看看。”

　　 西岱定了定心神，开始看房。

　　 这回是自己的房子，她拿出了更足的劲儿研究。

　　 她列了几个必须满足的要求：

　　 首先，房子要地处治安较好的区域，10分钟脚程内要有地铁站。周边最好有大学，这样就不愁出租。
　　 其次，房子要朝南，窗子最好大些，能晒得到阳光。地板不要太老，房子隔音效果要好，不受邻居骚扰。当然，最重要的是价位适中，最好在50万欧元左右。

　　 她看了一圈儿，发现能满足条件的房子屈指可数。筛选过后，厚厚的一沓资料只剩下不到5家。

　　 “都是好房源。”梁老板瞟了一眼，起身去叫助理，“我这就叫人帮你去问。”

　　 “谢谢。”

　　 她雀跃地回头，正对上狄伦的目光。他的表情不见起伏。西岱却感觉他心情不佳。

　　 “怎么了？”她轻轻覆上他的手。

　　 “没什么。”他淡淡答道，依旧不动声色。

　　 西岱很快将这事抛在脑后，但那天回家后，狄伦却索取得格外凶狠。

　　 深夜，他伏在她耳际，要她一遍遍重复他的名字。

　　 狄伦......狄伦......

　　 似乎想将那名字刻入她的骨髓，血液，经络，与灵魂。

　　 她枕着他肩膀睡去时，忽地意识到他们已经在一起半年多了。稀里糊涂地，他们居然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她甚至记不清单身的感觉了。

　　 .

　　 翌日，梁老板打来电话，说两套已被全款卖走。剩下的三套里，两套可以当天看房，一套只能约上周日。

　　 西岱捶着酸痛的腰，推掉几个外拍工作，开始了巴黎看房之旅。前两套看下来，她觉得房子都挺好，但没有“这就是我的房子”的冲动。

　　 “要就快下手了好伐。我还约了3个客人看房嘞。”分别前，房主这样催促。

　　 梁老板在旁边搭腔：“巴黎买房还是要看缘分。不必急，但也不能拖。”

　　 西岱思忖了下，还是决定将希望寄托在第三套上。

　　 谁知那个周末，她踏入最后一套公寓时，竟会打心底地喜欢。

　　 小公寓一室一厅，客厅是下沉式的，需要走五节台阶去卧室。房间朝阳面有窗，还有一个铁艺阳台，能放置花花草草。房子位于15区，靠近地铁6号线，统共只要56万欧元。

　　 房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单身老太太。由于她想搬到南法养老，才决定把房子卖了。几十年住下来，地板上几乎看不到磨损痕迹，桌椅棱角处细心包上了薄膜。尽管房子未能摆脱时间腐蚀，却莫名在岁月中打磨出温柔的光晕。
　　 西岱看到房子第一眼，脑中就浮现了她在床垫上睡午觉，坐在沙发上晒太阳，在厨房里做菜的温馨画面。

　　 那一定，会是非常惬意美好的日子。

　　 老太太眼含留恋道：“我和我的第一个情人就曾住在这里，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它。”

　　 “我会的。”西岱难掩激动，当场对中介和慈祥的老奶奶说，“我要了！”

　　 梁老板的助理指导她签了合约。由于想要贷款买房，她还得向兴业银行申请贷款。

　　 “没事，我帮您联系贷款事宜。您忙您的去吧。”

　　 西岱松了口气。找房子这些天，她的确耽误了不少博主的工作。

　　 如今，她的粉丝又迎来另一轮增长：Instagram和油管的粉丝量分别达到了25万与30万。国内的平台上则达到了50万。

　　 至此，她脱离了小博主的行业，跨入中层博主行列。

　　 陆陆续续地，她收到了不少同行抛来的橄榄枝。

　　 现在，她要去赴一场专属博主的约会。

　　



32、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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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签约RTD，她就被加入了旗下博主大群。紧接着，她又被引入巴黎小群。就在几天前，群主向所有成员发起了聚餐邀请。

    西岱欣然报名。舞蹈网站上线才一个月，她正想借这机会拓宽人脉，将名号打得更响。

    博主们最终决定在里沃利街的安吉丽娜下午茶碰面。那是香奈儿本人经常光临的百年老店。许多巴黎老妇人会来这儿点一块勃朗峰栗子蛋糕，看看报纸，耗去一个下午的光阴。

    下午1点整，西岱穿着最昂贵的装备，拎着复古小包，跨入热闹的安吉丽娜。在侍者的带领下，她穿过拥挤的桌子，来到群美聚集的长桌前。

    十几位美人围坐在桌前，欢声笑语不断。

    “卡桑德，这里！”

    西岱一回首，只见几个长桌尾的女人在冲她招呼。这群美人中，她居然看见了一抹眼熟的影子。那是她在舞室见过的艾丽娅导师，那个天然美人阿比。

    她走向长桌末端，缓缓坐下。

    “你们都认识我？”她好奇道。

    “当然。”一个短发美人回答，“你是咱们舞圈冉冉升起的新星，最近网站也做得风生水起呢。”

    西岱挽了下鬓发，流利地说起场面话：“不敢当。网站刚刚起步，还得靠各位前辈转发。”

    “你的粉丝量已经超过我们很多人了。线上舞室，我们怎么没想到呢。”其中一位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一番交谈后，西岱发现她身边的都是舞蹈博主。而阿比是油管粉丝数量60万的舞蹈博主，已经红了四年，是在场资历最老的。

    这张长桌子上不到20人，却围成了四五个圈子。每个圈子之间都不怎么交流。西岱试图与其他圈子的人搭话，对方会回上几句，态度却稍显敷衍。

    短发美人撞撞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别白费力气啦，那些都是美妆博主。”

    西岱一愣：“美妆博主怎么了？”

    “听说过网红圈的鄙视链么？做时尚博主的看不起美妆的，做美妆的看不起其他的。”

    她继续道：“看到坐在桌头那几个吗？”

　　 西岱抬眼望去，只见桌首几个女人或穿一身轻奢套装，或着一身潮服，不紧不慢地品尝蛋糕。同桌尾的舞蹈博主相比，她们显然更自在高级。
　　 “那一圈人都是时尚博主，资源多到手软。”

　　 在红人界，时尚博主的资源总是最好的。她们有秀场、时装周、大牌合作，还能创立自己的品牌......每年找上门的活动与资源数不胜数。尤其是，时尚行业在巴黎拥有肥沃的土壤，高级买手店与秀场更是遍地开花。

　　 相比之下，一个舞蹈博主只能靠发视频积累人气。到了后期，她们顶多开个舞室，为明星伴舞。其资源无法与时尚博主相提并论。可以说，最顶尖的博主几乎都是时尚博主。

　　 阿比听到这里，终于面露不悦：“羡慕她们做什么？舞蹈博主有不一样的魅力。何必去羡慕别人？”

　　 “有道理......”短发美人压低声音，“她们估计只能活在硬照里。”

　　 见这话题引得阿比不悦，其余几位博主立即抛出新的问题。

　　 有人抱怨道：“阿比啊，我老公不希望我继续做博主了。他说他可以赚钱养我。”

　　 “理查德也觉得抛头露面不太好。”阿比耸耸肩，“但他支持我，说我开心最重要。不过，我再过两年也要退了吧？”

　　 阿比男朋友出身法国金融界世家，在富人云集的16区拥有一整栋楼。他自己是从哈佛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回法国后成了银行家。

　　 “你男朋友对你太好了，退了也不委屈，羡慕不来的。”

　　 阿比说完，几个博主开始轮番分享自己的感情生活。西岱听下来，发现她们的伴侣个个非富即贵，是人中龙凤。她的思绪不由地跑偏：原来在平权运动多发达的社会里，女性傍大款都是充满诱惑力的捷径。

　　 最后，她们的目光齐齐落在西岱身上。

　　 “卡桑德有男朋友么？”

　　 西岱点点头。

　　 “做什么工作呀？”

　　 她答：“是个中超的老板，平时会做点慈善。”

　　 气氛凝滞了片刻。

　　 一个在喝茶的小姐姐被呛住。阿比手中的叉子一顿，抬头定定望着她，仿佛在打量什么洪水猛兽。

　　 “你......”短发美人怔楞少顷，组织了一下语言，“为什么找中超店老板？”

　　 西岱想起狄伦，不住弯了嘴角：“他很好。”

　　 话音未落，她便发现这群博主满脸严肃，摆出了苦口婆心的架势。
　　 短发美人说：“卡桑德你脑子不清楚啊。聪明的都乘着年轻貌美捞上一笔，像阿比那样找个有钱人，才能保证后半辈子无忧。”

　　 另有人惊道：“难不成，你打算做一辈子舞蹈博主？”

　　 西岱思忖片刻，答：“我能养活自己。”

　　 阿比静静听了会儿，终于开口：“姐姐大你几岁，说话可能刺耳。但你想想啊，谁会在你五六十岁的时候看你跳舞？即便你还有那网站，那时候又剩下多少流量？”

　　 西岱刚想反驳，就听阿比说：

　　 “你以为在座的想不到舞蹈网站？大家只是觉得与其浪费精力，不如找个依靠，一步登天。”

　　 “不远处就是协和广场，你去看看那大广告换得多勤快？那些都是顶流网红，连坐桌头的也要讨好。她们尚且起伏不定，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超过她们？”

　　 嘈杂的背景音顿时充斥了桌尾的空隙。

　　 西岱抿抿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阿比的话着实在理。

　　 从现实的角度看，舞蹈博主同女团类似，吃的是青春饭。她不可能靠这个赚一辈子钱。

　　 顿时，瓷盘里的拿破仑蛋糕也失了颜色。她放下刀叉，只觉得胃部一阵粘腻。

　　 阿比从包里递来一张名片，不疾不徐道：“我男朋友下周有个聚会。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们这儿认识点精英。”

　　 西岱的目光落在阿比渐变的细长指甲上。那是养尊处优的人才能拥有的细腻肌肤。

　　 她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卡片。

　　 ......

　　 一个多小时过去，博主们聊完八卦，品完蛋糕及花茶，两两三三地走出安吉丽娜。

　　 “你们都怎么回去？”

　　 “我男朋友来接。”

　　 阿比话音刚落，一辆兰博基尼便已停在茶店门口。她宛如杂志模特的小麦肤色男友摘下墨镜，冲阿比甩了个飞吻。

　　 “又帅又有钱又恩爱，羡慕不来了。”

　　 舞蹈博主们纷纷感慨。不多时，来接她们的轿车、出租也停在了身前。十分钟后，安吉丽娜的门口，只剩下西岱一人。

　　 微凉的秋日里，她将手插进口袋，穿过街边的廉价纪念品店，慢慢踱向地铁站。里沃利街的尽头，就是她最熟悉的协和广场。

　　 时隔一年，她再次来到这里。
　　 广场上的无家可归者来来走走，一年时间已换了数拨人。她、歌剧家、阿娜、甚至连八卦三姐妹都不见了。只有老流浪汉和法棍日复一日地守在原地。

　　 那群流浪汉的上方，巨幅广告夸张地霸占了人们的眼球，路人等待红灯间隙，总会不经意地瞄去。广告上的女人换了不知几批。如今，是位美籍博主在代言迪奥的经典款香水。

　　 西岱紧紧盯着着那幅广告，拳头逐渐收紧。片刻，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梁老板的电话。

　　 “喂？梁老板？”

　　 她闭了闭眼：“对不起.......那套小公寓我不要了。”

　　 .

　　 网红的话像一记锤，倏地敲醒了她。

　　 纷至沓来的赞助、邀约，采访将她浸在虚幻的泡沫里，几乎忘掉潜藏的天大风险。5年、10年后，谁能保证她卡桑德还有一席之地？现在远不是享受名气红利的时候。她应当居安思危，将钱用到更关键的地方。

　　 残酷的现实里，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像其他网红那样傍个大款，过上贵妇生活。二，在过气前另寻出路，拥有长青的事业。

　　 她关掉所有通讯设备，在小阁楼里坐了一天，望着一群飞鸟在巴黎城的上空盘旋、迂回、嘶鸣。

　　 西岱知道，自己不是单薄名利的人。金钱对她来说，是空气，是水源，更是她安全感的源头。

　　 但不可否认，她也察觉到另一种归属感。

　　 楼下隐隐飘来糖醋排骨的香气。西岱知道狄伦正在厨房做饭。她只要一下去，就能看到他低头品尝汤汁、碎发微垂的侧颜。

　　 而她可以悸动好久。

　　 西岱闭了闭眼，掏出那张名片。阳光下，纸张的糙边肉眼可见。

　　 “我知道你是一条捷径。”

　　 “但是......”

　　 西岱动作缓慢地将它撕成了碎片。

　　 “为什么推掉那套房？”晚上吃饭的时候，狄伦为她夹了一块排骨，淡淡问，“不是都签了合同？”

　　 西岱筷子顿了顿。

　　 她该说什么？因为想和你在一起，所以准备省钱、转型、创业拼搏一把？

　　 “没什么。”她垂了睫毛，“冷静下来以后觉得房子没那么好，还是再观望一段时间吧。”

　　 狄伦看了她会儿，又为她添了筷子上海青，淡淡道：“也好，吃点菜。”
　　 .

　　 在RTD的帮助下，西岱每周能接到近10支推广邀请。出乎查理斯的意料，这周西岱推掉了其中9个。

　　 “你是我见过最淡定的博主。”他无奈地翻看资料，“卡桑德，这些都是很不错的广告。”

　　 “我知道，但我倾向于选择潮牌。跳舞的时候正好能搭配上。”西岱顿了顿，“我最近对时尚还挺感兴趣的。”

　　 查理斯愣了下，问：“你的意思是，想往潮牌类的时尚路线发展？”

　　 西岱点点头。

　　 他当即蹙眉：“为什么要改变？这会紊乱你的定位。你在大家心中是个流行舞博主。变成时尚博主很突兀的。”

　　 西岱颔首：“从长期来看，时尚博主比同一等级的舞蹈博主拥有更多机会。”

　　 那次下午茶后，她已经认清了两者的差距。

　　 时尚博主有机会登上协和广场的巨幅广告，舞蹈博主却只能站在下面仰望。

　　 视频那头一片静默。

　　 “卡桑德。”查理斯揉揉头发，“我理解你的担忧，可博主转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样吧，你先冷静一下，我也回去想想。下次我们拿几个方案讨论一下。”

　　 西岱颔首：“没问题。”

　　 查理斯向来效率惊人。第二天下午，西岱就收到了两套方案：

　　 第一套方案里，她除了更新舞蹈视频，还将与一些小潮牌合作。随着知名度提高，她可以考虑和大潮牌推出联名款，就此打入时尚领域。后期，公司将为她提供秀场、杂志资源。

　　 第二套方案，公司将在舞蹈方面继续发力。西岱将与公司的舞蹈博主推出合作视频、进一步打响知名度。RTD还准备全面升级她的个人舞蹈网站，为她安排国际韩舞大赛，与达人秀海选名额。

　　 显然，查理斯在做方案的时候有所侧重。第一套方案仅占了两页，第二套却足有五页。

　　 西岱看完那七八页纸的策划，抬头：“都很好。”

　　 “你选哪个？”

　　 西岱笑了下：“第一个。”

　　 视频那端再次陷入缄默。

　　 “卡桑德，你要想清楚。公司理论上以博主意志为主。但走这条路肯定会面临更多非议，甚至还可能失去一切。”

　　 “我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视频结束后，查理斯烦躁地揉揉刘海，皱着眉头打通了艾米丽的电话。

　　 他将事情一通复述，最后总结：“卡桑德的野心都快溢出来了。”

　　 闻言，艾米丽笑笑：“这也是我欣赏她的地方。”

　　 “你觉得她能成功？”

　　 艾米丽转了转手中的钢笔，淡淡道：“谁知道呢？况且，跌过跤才更好控制。”

　　



3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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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岱觉得，转型就是潜移默化地将人们心中的标签地掰弯。

    除了每周的舞蹈视频，西岱会接两只潮牌推广，也开始注重出镜的穿搭。她不仅搭配了潮酷的服饰，还会加上吸睛的小细节。

    没有推广的时候，西岱开始砸钱买衣服，与团队在巴黎乱跑，产出无数街拍。

    最夸张的一次，她提前一个月定了凯旋门对面的伊特莱尔酒店。就为了在它家阳台上，凹几张品尝法棍、羊角包、以及橙汁的慵懒早餐照。

    据说，这是法国时尚博主人手必备的照片。

    粉丝们也注意到了西岱的转变。

    “卡桑德，你最近的衣品变好了。”

    “哈哈，明年巴黎时装周秀请你了？”

    “还以为我关注的是个时尚博主，哈哈。祝事业越来越好。”

    尽管评论多为正面，但粉丝显然没意识到西岱转型的决心。同样，大多数服装品牌也没注意到这位卖力的舞蹈博主。就在西岱自己都有些泄气时，事情迎来了转机。

    西岱曾合作过的潮牌中，有个名为REVER的巴黎轻奢品牌。在她的翻跳视频中，它标志性的银色波点卫衣时常露面。

    “恭喜你，西岱。”查理斯扬起嘴角，“REVER有意与你签约，保持长期合作关系。也就是说，再接下来一年，他们都将为你提供潮服。”

    “真的？”她惊了好一会儿，“它怎么选中我了？”

    “可能是看上了你身后的亚洲市场。”查理斯推了推眼镜，实诚道。

    REVER是个小众巴黎品牌，主场在欧洲、北美、澳洲等西方国家，在亚洲知名度稍逊。随着中国市场的崛起，他们目光投向了这个东亚的巨型印钞机。

    听闻这个消息，西岱捂着话筒跳了两下，高兴程度不亚于初次接到推广。毕竟，品牌愿意和她签下长期合作，是对她搭配实力的一种肯定。

    她美滋滋地同狄伦分享了这一消息，开始畅想自己的时尚生涯。然而没多久，她等来的却是“REVER还在犹豫”的消息。

    “为什么？”

    查理斯面露难色，“他们觉得品牌理念可能与你的不符。”

    “不符？哪里不符？”

    西岱蹙眉，险些爆炸。

　　 钱都快到兜里了，怎么可以长了翅膀飞走？
　　 REVER一直鼓励大家突破桎梏，勇敢追梦。西岱摸着良心想了想。她从最胖的女团舞博主一路走来，着实打破了许多禁锢，怎么就不算追梦了？

　　 “最近舆论对你不太友好，你知道吧？”

　　 闻言，西岱掏了掏耳朵。

　　 或许是人红是非多，最近她的油管评论区混入了很多□□。他们批评卡桑德宣扬“白幼瘦”的东方刻板省美，禁锢女性多方向发展的可能性。他们认为，女性就算体态丰硕，也可以很美。

　　 西岱起初没搭理，她觉得对方就是故意找茬的。

　　 这个观点本身没错，美可以是多样化的。如果一位胖姑娘有追求女团的梦想，她可以去积极减肥。如果她觉得肚子上的三层救生圈也是美的，那没人能对她指手画脚。

　　 但这不代表追求传统的瘦美就是错的。找茬者的行为反而违背了“多样美”的概念。矫枉过正后，反而会形成对女性的另一种禁锢。

　　 “REVER怎么说？”

　　 “对方的公关挺在意这点的。虽然他们有意接触亚洲市场，但品牌主流市场还在欧洲。他怕有人误会。”

　　 在自由主义盛行的欧洲，这样的负面风评足以令博主翻车。

　　 西岱沉吟片刻：“查理斯，安排一次视频会议吧。我想当面和REVER谈谈。”

　　 次日下午，西岱就在屏幕彼端见到了对方的公关负责人。

　　 “卡桑德小姐。久仰大名。”这位衣着得体的法国女人微笑，“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很遗憾，REVER已经决定取消和您的推广合作。”

　　 西岱稳了稳心神：

　　 “您可能对我有些误解。我的理念和REVER并不冲突，我一直是个勇敢追梦的人。我从150斤瘦到100斤，正是因为我勇于打破胖子不能做女团的印象。”

　　 “再有，我知道你们想进入中国市场。但在中国具有影响力的西方博主并不多。说句大言不惭的，这样的博主一只手也能数过来。”

　　 公关认真听完，道：“我知道，这也是我们选择您的初衷。可作为一个品牌负责人，我需要保证品牌形象是正面的，更要对下一季新品的销量负责。”

　　 对方态度谦和，语气却不容拒绝，像一层铁筑的墙。

　　 见机会像泥鳅似地溜走，西岱咬牙，在查理斯震惊的眼神中道：“不知道贵品牌能否给我一个机会。”
　　 “一周时间。”她掷地有声，“我会试图扭转自己的舆论风向。如果失败，我自愿同REVER取消合作关系。”

　　 .

　　 尽管放下了豪言壮语，西岱实则毫无头绪，一关视频便蔫了。她同查理斯讨论了一天，都没想出什么能力挽狂澜的好点子。

　　 “卡桑德。”查理斯不禁叹气，“你是我带过最难的一届博主。”

　　 西岱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没说谎。

　　 “想什么呢？”

　　 晚饭时候，狄伦将虾肉放入西岱碗里。洁白米饭上，晶莹的虾仁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还不是那个联名款的事。”

　　 她垂头丧气地拨着虾肉，觉得没什么胃口。

　　 “什么都没吃饭重要。”狄伦剥好一只，放进她碗里，“吃。”

　　 西岱闷头扒饭。

　　 她稍后夹菜的瞬间，发现狄伦又在看着她。

　　 “怎么了？”

　　 他最近时常盯着她。即便被西岱捕捉到，他也只是波澜不惊地说句没事。

　　 果然——

　　 “没事。”

　　 她微微蹙眉。

　　 饭后，西岱疲惫地靠在他脖子上，狄伦顺势放下虾，用湿巾擦净手指。

　　 他贴着她耳朵，声音磁性又低沉：“吃完了？”

　　 “嗯。”

　　 “心情不好？”

　　 “非常不好。”她气鼓鼓地嘟嘴。

　　 狄伦低头，在她唇上啄一下，问：“想看电影么？”

　　 西岱上月就淘了一个家用投影仪，但两人一直没找到时间看。

　　 最近地球的另一端不怎么太平，巴黎涌入了大量难民，狄伦为了协调事务，经常得宿在营地里。

　　 今天，他倒是难得得闲。

　　 两人铺开毛毯，泡了蜂蜜柠檬茶，开了两包薯片，将电影投到墙上。

　　 投影仪的嗡嗡运作声中，西岱翻找半天，挑中了去年的贺岁档。它讲述的，是一个村头混混从边缘人物成为商界大佬的故事。

　　 五分钟后，看见片头名字，西岱才意识到这是她老友温汤的片。

　　 温汤担得起‘天才’一称。他出身演艺世家，在纽大帝势学习电影后，拍出的第一部文艺片就得到戛纳主竞赛单元提名。他随即转型商业片，在一片看好戏的眼神中，拍出了至今中国票房前三的黑色幽默片。
　　 这部贺岁片的主角叫顺子，是个不学无术的农村混混。他本想偷大佬皮夹，却不小心搭上对方的货车，被带入五光十色的大城市。他在城中村安置下来，开始了聚众斗殴，酗酒赌博，与警察你追我赶的日常。

　　 “这主人公真野啊。”

　　 西岱吧唧吧唧地啃着薯片。

　　 白日积攒的困意很快涌来。比起打打杀杀，她更喜欢看主角中千万彩票不劳而获的故事。片子放到一半，她脑袋一歪，枕着狄伦睡着了。

　　 感受到肩上的重量，狄伦低头，静静看了会儿她的侧颜。很快，他轻手轻脚地将女人抱上床。

　　 待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狄伦才走出房间，恰巧看到了影片的第一处高.潮：

　　 十辆警车的围追堵截下，痛失朋友、满身泥渍的顺子跪在地上，歇斯里地地嘶吼，震退了周围的人。

　　 镜头缓缓上升，密集的楼房里，顺子仰天长嚎，悲痛似乎与天地相通。

　　 屏幕的光线投射过来。那一刻，狄伦的眼神与狠戾的主角严丝合缝。

　　 下一秒，他关掉了投影仪。

　　 .

　　 翌日。

　　 西岱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经过昨晚的修整，她满是废料的脑袋又焕然一新。她饱餐一顿，重新坐在电脑前。

　　 扭转舆论风向很难，她同查理斯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解释方式，莫过于化繁为简，亲口说说她对美的理解。

　　 她斟酌了会儿，写好稿子，打开镜头：

　　 【大家好，我是卡桑德。最近很多粉丝质疑我的价值观，觉得我在宣扬美的刻板印象，否定美的多元性。

　　 事实上，多元美是我非常认同的一个概念。作为一个曾经的胖子，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别人不觉得胖是罪过，那该多好呀？

　　 所以，我坚持认为，如果一个胖女生觉得丰满的自己很美，她有权力不去减肥。但如果，她觉得自己瘦一点更好看呢？

　　 我就是后者。难道因为“胖美”是一件政治正确的事情，我就不该去努力锻炼，减肥，成为更健康的人吗？我觉得不是的。胖美被肯定，不代表瘦美就该被否认。如果一味追求胖，那反而成了多元美的另一层枷锁与桎梏

　　 这是我的一点想法。如果大家有不同的想法，可以在评论区讨论。】
　　 这段视频中，西岱娓娓道来，语气沉着稳定。视频播后出，评论区倒是十分和谐。某些被负评带跑的人也表示会重新思考。

　　 可她没高兴多久，铺天盖地的恶评在半小时后卷土重来。

　　 “这不就是在宣扬‘刻板印象’？”

　　 “不要强词夺理了。”

　　 “滚！”

　　 “......”

　　 她眯眼对比了几个带头的账号，很快发现他们的重复率高得惊人。诚然，网上喷子极多，但追着她骂的几位简直失了智，少数评论还一字不差地重复了。

　　 这绝对不是偶然。

　　 她先前还奇怪，白净高瘦的舞蹈博主那么多，为什么这些人只盯着她骂？看来，有人怕是看她不顺眼，雇了这些水军来搅局。

　　 西岱将几个有问题的账号挑出来，一齐发给查理斯。

　　 “我怀疑有人在抹黑我的账号。”



3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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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理斯一蹙眉毛，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他很快查出这些账号的IP都在美国加利福利尼亚州，极可能出自同一个团体。他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发现当地有家‘水军’公司。显而易见，有人看西岱不顺眼，企图搞臭她的风评。

    “那是谁买的水军？”

    “不知道，我会继续调查。”他摇头，“你最近几个月涨粉太快了。有人觉得你挡了道，有红眼病举报是很正常的。”

    “尽管放心。”查理斯继续宽慰，“RTD有处理此事的经验。”

    “你要怎么做？”

    “既然对方雇了水军，我们就不能以正常手段还击。”查理斯微笑，“那就以毒攻毒吧。”

    第二天，西岱评论区的画风变了，满屏的唾骂与称赞开始二分天下，少数中立评论在夹缝中求生。几天过后，黑评逐渐势弱，只是偶尔冒头。

    眼看这一阵风波就要过去——

    西岱依旧耿耿于怀：“到底是谁在黑我？”

    查理斯耸肩：“还在调查中。西岱，这类事件很难判断，你要做好查不出来的准备。”

    西岱点点头，说了句那麻烦你了。

    关掉视频后，她唇角的笑意冷下来。

    什么叫很难判断？黑评的减少说明查理斯可能已经找到了始作俑者。但对方也是RTD的签约博主。所以他们不想得罪另一位摇钱树，更不想告诉她真实情况，引发更多嫌隙。

    她冷冷地合上电脑。

    不管是谁，只要她拿下REVER的长期合作，就足以令那些眼红的牙痒痒。

    接下来几天，西岱开始疯狂转发多元美的帖子，回复有身材困扰，被美裹挟的粉丝。在新的视频中，她也尽可能变换了妆容，向众人展示不一样的风格。

    尽管如此，西岱再接到REVER的视频通讯时，依旧忐忑不已。毕竟给她的时间不多，负面评论就像沙滩上的脚印，终究留下了深浅斑驳。

    “负面风评已经基本消退了。”西岱盯着对方的眼睛，咽了下口水，“REVER这边的决定呢？”

    对方公关嫣然一笑：

　　 “卡桑德小姐，我认为您有思想，有态度，也有诚意。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将对美的体会表达在服装上，同我们合作一次联名款？”
　　 “什......么？”

　　 充当背景板的查理斯睁大眼。

　　 西岱也窒住了呼吸。

　　 联名款......

　　 这是品牌与博主、名人合作的一种途径。联名款往往能享受双方粉丝的加成，扩大关注度。

　　 当初构陷西岱的人绝对不会想到，她居然因祸得福了。如果成功，这将是她首次搭上时尚业的边儿。后续的转型之路也会顺遂许多。

　　 “好。”她费劲地压下翘起的嘴角，尽量显得沉稳些，“我非常乐意同REVER合作。”

　　 REVER知道她是个舞蹈博主，与其说想与她合作，不如说想借她的名气营销一把，搭上这趟“多元美”的列车。REVER说了，她只需提供概念即可，剩下的将交由设计师绘制、加工。

　　 即便如此，西岱也不想敷衍了事，做出一张无人问津的破布。还是那句话，她希望在时尚界的初步试水，能让接下来的路平坦些。

　　 REVER将概念稿的底线定在了11月底。这两个月足够她好好思索。

　　 次日上午，她直奔里沃利街的书店，一头扎进时尚艺术区，买了服装设计资料以及艺术史，窝在七层阁楼里开始了挑灯夜战的日子。双休日里，她用卡桑德留下的学生证免费走访巴黎的各大场馆，寻求灵感。

　　 卢浮宫的维纳斯与萨摩色雷斯胜利女神像、奥赛博物馆的妓.女画像、橘园雷诺阿的芭蕾舞女、蓬皮杜现代艺术馆的几何展品......一个月内，她默默看展的背影，几乎出现在巴黎所有博物馆。

　　 狄伦说，她晚上做梦的时候，嘴里嚷嚷的都是‘毕加索’、‘弗朗索瓦一世’之类的名字。

　　 汲取完养料后，她终于开始涂改。

　　 她发现，留在艺术长河中的女性剪影数不胜数。然而各时代对美的定义不尽相同。希腊时期的女性雕塑强调力量与柔美，古典宫廷画推崇端庄优雅，自由主义时期放荡的妓.女也得以出现在最高档的画廊里。这些女人或典雅、或高贵、或浪漫，但她们无一不美。

　　 从这一点出发，西岱在画纸上描绘了十几种迥异的女性身材。可惜她的画技太蹩脚，画稿不能表达出千分之一。

　　 她画了几十遍，才将初稿发给设计师。

　　 设计师意识到了西岱的认真，同她通了一星期电话，反复确认她想传递的价值观与图案细节。几十次的沟通调整后，画稿终于呈现了双方都满意的版本。
　　 为避免销量不佳，REVER和西岱决定采用饥饿营销：在发售日，人们只有前往特定地点才能抢到限量款。

　　 为了预热，REVER官网和西岱提前一个月就发布了宣传片与海报。

　　 片中，她身着那条联名款的银色卫衣，在巴黎的街头巷尾大跳《Girls Power》。每换一个地方，她就换一套衣服，同时更换妆容。欧美、中式、复古、前卫、浓烈、清新......唯一不变的，是她凌乱的发丝，以及灵活的身姿。

　　 “为了设计这条衣服，我在巴黎的博物馆里泡了一个月。转发视频就有机会获得本次联名款！”

　　 宣传片上线的第一小时，西岱微博上的转发量已经高达2000人次。

　　 .

　　 平安夜当天，西岱画着上挑眼尾、身着联名款的硬照被贴在地铁甬道的广告上。

　　 REVER x CASSANDRE

　　 联名款，限时抢购。

　　 照片上的女人神采飞扬，眼尾挂着满满的慵懒与不屑。

　　 她今天本是同狄伦采购平安夜食物的，不想竟撞上了自己的广告。

　　 “我是个照骗吧？”

　　 狄伦打量了下她左手烤鸡，右手芹菜，长发凌乱的模样，道：

　　 “没有，你现在最美。”

　　 片刻，她和狄伦携手走出地铁站，往家的方向慢慢走。

　　 米娅本来请她去一起过节，但西岱想了想，还是选择同狄伦二人世界了。

　　 狄伦感到她微凉的指尖，问：

　　 “冷吗？”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今年平安夜巴黎下了大雪。苍白的雪点纷杂地落下，一切都披上了银白外衣，平添几分童话才有的梦幻氛围。

　　 他抓起她的手，轻轻塞入他的大衣口袋，再用手掌包住。

　　 她嗔道：“狄伦，你背我一下呗 。”

　　 他挑了挑眉，蹲下身，像很久以前那样向后伸出手。她笑眯眯地跳上来，烤鸡一阵晃荡，险些把他整个人撞到雪堆里去。

　　 他微微眯眼，问：“想谋杀你男朋友，嗯？”。

　　 “没有。”她埋头在他颈后，贪婪地闻他身上的气味，“面对面的时候说不出来。但是，狄伦......”

　　 “嗯？”

　　 她紧了紧手臂，低声呢喃：“好喜欢你。”

　　 簌簌大雪中，一切车流行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她柔软轻巧的声音，好像棉花糖里涌出的、滚烫的巧克力浆。
　　 良久，狄伦才嘶哑地嗯了声，紧了托住她的手臂。

　　 西岱搂着他的脖颈，凑在他耳边：“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什么时候？”

　　 “大概是你第一次背我的时候。”

　　 他低低嗯了声。

　　 “反应这么平淡？”她不满地踢他，“说，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男人顿了步子，开始认真思考。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狄伦自己也讲不清。

　　 很长一段时间里，卡桑德都是那个邋遢卑劣的小偷惯犯，每次见面都在深夜的警察局。教堂再见后，她整个人的神态都不太一样了。但他第一次起心思，还是在宋公子练习室那会儿。她的发丝、肢体、眼神......每一寸都撩人神经。后来她请他去约会，他便顺势答应了。谁知，在一起后更吸引他的，反而是她太阳般的韧劲与执着。

　　 那是火一样的生命力，炙热得令他仰望。

　　 这么多年来，他见过无数个深陷泥沼的人。但千百个人里，只有她大喇喇地走出来。

　　 西岱见他沉默不语，怒意油然升起。

　　 她刚决定跳下去，就听狄伦道：“没有具体的时间。但反应过来后，已经很喜欢了。”

　　 西岱一怔，浑身的刺都柔软下去。

　　 狄伦很少说甜言蜜语。他连表白的时候，都是直接通知她去约会。考虑到他闷葫芦的性格，西岱心里还是冒出了甜蜜的小泡泡。

　　 两人慢慢从雪地走回温暖的公寓。他和她一起下厨，从洗菜到烹煮，缓慢地做了一顿美餐。

　　 “今天我生日。”

　　 狄伦冷不丁地出声，像说‘天气不错’那般随意。

　　 西岱切烤鸡的手不由地顿住。

　　 狄伦向来对过去讳莫如深，可今夜，他破天荒地提及了。

　　 这说明，他在逐渐对她敞开些心扉么？

　　 “生日快乐。”

　　 想到这里，西岱心口的愉悦翻涌着，“以后这种重要的日子要早点说。不过没关系，我们还要在一起过很多很多个平安夜。”

　　 他眸光深沉地盯着她。最后，从喉咙眼发出一声嗯。

　　 晚饭后，西岱本想去收拾碗筷。不想，狄伦就一直站在旁边。等她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在卧室里了。
　　 “你不是还要去工......”

　　 他含混地嗯了声，低头吻住她。

　　 ......

　　 一夜温存。

　　 情难自抑时，他附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喊她的名字。

　　 “西岱......西岱......”

　　 她搂住他的脖子，深深闭上眼睛。

　　 《圣经》里说，创世神用男人的一截肋骨造就了女人。但西岱觉得，她不是狄伦的肋骨。她和他是血肉相融的整体。

　　 一旦相遇，就无法切割，更无法分离。

　　 到了最后，她小声地叫他名字：“狄伦......”

　　 “嗯？”

　　 她鼻尖涌上酸意：“我可能......有点爱你。”

　　 他的身体倏地僵住。

　　 令人心慌的沉默后，他极缓地低头，反反复复地吻她睫毛上的泪，虔诚得像膜拜大地的朝圣的藏人。


35、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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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西岱还在被窝里睡得香甜，狄伦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满屏的短信与未接来电，去厨房留了纸条，随后披上大衣准备出门。

    “你要去哪儿？”

    拉门的瞬间，一只柔软的手拉住狄伦。

    他回头，只见西岱穿着吊带睡裙，赤足踩在地上，一脸茫然。

    “地上冷。”狄伦蹙眉，“快回床上去。”

    “你要去哪里？”她一下扑进他的大衣里，蹭了蹭，扰得狄伦心猿意马，几乎想和她再回去温存片刻。

    “我得去难民营了。”他揉揉她的脑袋，无奈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

    西岱立刻抽身，蹭蹭跑回去，套上昨晚的衣服又跑回来。

    “你确定？”

    她向来只爱钱，今天怎么有兴趣陪他工作？

    “走吧走吧。”她点点头，嘶溜一下钻出门。

    凌晨四点的巴黎，天还没有亮，一切尚处于夜色最深处。狄伦的货车驶过无数盏路灯与几个出来接单的摩洛哥司机。最终停在一排排深蓝色的帐篷前。

    他的支援队已经工作了一整晚。昨夜下了大雪，仅靠一层帐篷避寒的难民都没睡安稳。待大雪停歇，志愿队们一刻不停地开始铲雪，然后将融雪的盐粒撒上大地。

    现在还只是下雪。到了融雪时，温度只会更凛冽。

    见到狄伦身边裹在羽绒服里的女人，工作人员纷纷楞了下。他们本就奇怪，向来负责的狄伦昨晚怎会缺席，原来是有在平安夜放不下的人。

    狄伦转身对西岱道：“等我。”

    他上前同工作人员交涉，西岱呆在后方看着他。她平时忙着工作，没怎么出现在他的领域。狄伦在她印象中几乎沦为家庭煮夫。然而此刻，他腰挺得笔直，一言一行间都沉稳干练，聚在他身边的人们下意识地望向他，以他为首。

    连落雪也被吸引，悄悄落在他发间。

    谈话告一段落，他走过来。

    “铲雪进度落下了，我要去帮忙。你去办公室里坐坐？”

    她眼珠子转了转，道：“我也能干活。”

    “没事，西岱。”狄伦不禁哂笑，“不用强迫自己。”
　　 被戳穿心思，西岱脸色一冷，眼见是要怒了。
　　 “这样吧。你和莉莉去帐篷里发热牛奶？”

　　 闻言，西岱的脸色才缓和些。

　　 她点点头，转身看见了一个女人。

　　 对方身着一件灰色的飞行员夹克，像是Zara的平价货，但胸前的起伏仍令西岱艳羡。女人显然在雪地里工作了很久。她发丝凌乱，脸被风吹得干裂，手掌也被冻得通红。

　　 “莉莉。”狄伦点点头。

　　 这不正是，那个一直追求狄伦的阿尔及利亚女人？

　　 .

　　 西岱同莉莉无话可说。

　　 她们沉默地举着手电筒，向每个帐篷送去热牛奶与厚毯子。尿骚与汗臭混合的帐内，难民们挣扎着起身，用皲裂的手接过，忙不迭地咽下。由于喝得太急，牛奶顺着碗缝一直流入了脖颈。

　　 西岱默默递上纸巾。

　　 这排帐篷的最后，坐着位六七十岁的非裔阿嬷，一个三十多岁、体格矫健的男人在她身侧沉睡，看起来是她儿子。然而男人毯下隐隐露出的，是一截触目惊心的小腿。

　　 纵横交错的伤疤，与发炎溃烂的皮肤。

　　 西岱见状，不禁一怔。

　　 莉莉瞥她一眼，见西岱还算镇定地递上牛奶，倒有些吃惊。她知道狄伦女朋友是个有名的博主。由于不常在营地碰面，莉莉一直以为对方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小姐。

　　 “阿嬷，今天还好吗？”

　　 “好，好......”

　　 阿嬷接过西岱手中的热牛奶，手指接触间，粗糙的茧蹭得她虎口微疼。老人摇醒儿子，附在他耳边，让他乘热喝牛奶。

　　 对方迷糊地睁眼，刚喝上两口，忽地开始歇斯里地地嚎叫。阿嬷被他挥到一边，牛奶也洒了满地。莉莉冲上去制住他，却也被他推倒在地。

　　 狄伦蓦地冲进来，一把按住那高大的男人，娴熟地将他压在地上，额前爆起青筋。男人还在不断扑腾，在狄伦的钳制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嚎叫。

　　 狄伦侧首，眼神锐利：“出去。”

　　 西岱一怔，就被莉莉拉出了帐篷。

　　 ......

　　 “这种事经常发生？”

　　 回到寒冷的空气里，西岱将手插在兜里，问身侧的莉莉。

　　 莉莉瞥她一眼：“这家儿子的腿被废了，精神也崩溃了，是阿嬷好不容易拖来巴黎的。”

　　 “他们原来在哪儿？”

　　 “尼日利亚。”莉莉又瞟她一眼，“整个营地都是从尼日利亚逃来的。”
　　 尼日利亚......

　　 这是一个陌生又遥远的地名。西岱在脑中的地图上找了找，甚至不太懂清楚这个国家的具体位置。

　　 “现在天冷，又是圣诞节，没地方住也找不到工作。”莉莉道：“很多人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西岱想起去年协和广场上彻夜肆虐的寒，不禁打了个哆嗦。

　　 昨夜被狄伦折腾得够惨，今天又起了大早。西岱与莉莉忙活完，便回到办公室捧着牛奶慢慢呷。很快，她脑袋愈发沉重，不自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呼啸的风声将她从梦中唤醒。

　　 7:33 A.M.，气温-2摄氏度。

　　 西岱揉揉眼睛，呆坐了少顷，决定温了牛奶给狄伦送去。

　　 在工作人员的热心指引下，她在某个饮水器前找到了狄伦的身影。莉莉也在那里。她才走近几步，便听到莉莉的嗓音顺着风声传来：

　　 “联合国难民署尼日利亚分署给你发通知了？”

　　 西岱的步子一顿。

　　 俄顷，男人低声嗯了下。

　　 “你准备去么？得半年呢。”

　　 那端沉默良久。寒冷风声中，西岱终于听到男人淡漠的回答。

　　 “去。”

　　 莉莉道：“你的小女朋友还不知道吧？一去就是大半年，准备怎么和她说？”

　　 狄伦熟练地点燃一支烟，两颊微陷地嘬了一口，没有再作声。

　　 ......

　　 浑身血液都像被僵住。西岱捧着那杯冷却的牛奶，顺着来时脚印走回工作室，僵坐在椅子上，一直等到狄伦回来。

　　 “走吧。”

　　 他来时带入了一阵寒意。见她只穿着单薄的毛衣，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门口。

　　 “快把大衣穿上，我们回家了。”

　　 西岱定定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男人黑发黑眼，神情淡薄，待她体贴温柔，是她的枕边人。昨天夜里，她几乎以为伦狄伦向她敞开了心扉。然而此刻，所有的感慨、悸动、愉悦与密语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的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含混不清的过去，那些被隐藏的故事，都表明他有所表留。

　　 “好。”

　　 回家的路上，沿途景物都被大雪掩埋，苍白又冰冷，一如她此刻的脸色。

　　 狄伦见她脸色糟糕，以为她被累到了。
　　 “让你别来吧？”他不禁蹙眉，腾手将后排的毯子递给她，“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她刷地拂开那毯子。

　　 狄伦一怔，奇道：“怎么了？”

　　 “别烦我。”

　　 “怎么回事？”他顿了顿，将车停在路边，“怎么突然像个小炮仗？是因为我铲雪的时间太久，还是昨晚......”

　　 她深吸口气:“尼日利亚的工作是怎么回事？”

　　 狄伦的眼神起了变化，肃然取代了轻松。

　　 “谁告诉你的？”

　　 她转过头，冷声道：“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他嘴唇动了动，侧头，将手抵在方向盘上：“2月底，半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是你女朋友么？”她努力维持着冷静的语气，声音却不住发抖：“你的过去，你的工作计划，你的未来......我全都一无所知。狄伦，为什么我对你的了解，比一般人还少？”

　　 他抿着薄唇，欲言又止了几次，缓缓道：

　　 “工作是我一年前申请的，不久前才批下来。怕你难过所以没说，不过，本来也该告诉你了......”一阵缄默后，他说，“至于尼日利亚，我有必去的理由。”

　　 “你觉得我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女人？”她转身坐起，深吸口气：“是什么理由？为什么是尼日利亚？”

　　 他沉默片刻，道：“尼日利亚东北□□频发。难民从撒哈拉迁往北非，死伤无数，奴隶贩肆虐。联合国的救援队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她嗤笑一声。

　　 “我不懂，尼日利亚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漠然，口不择言，“那些战乱国生离死别的人海了去了，难道你要一一救过去？狄伦，你真以为你自己是什么耶稣，是普度众生的救世主？”

　　 闻言，狄伦眼神立即冷下去，露出一抹被刺伤的痛意。

　　 他侧首，冷冷道：“那当初在协和广场的你，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

　　 车内一片缄默。

　　 西岱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说这话的人是他。

　　 狄伦自知失言，也微微侧头，但薄唇仍然紧抿着。

　　 谁也没料到一次甜蜜的出行会演变成这样。

　　 两人沉默地驶回停车库，西岱先一步下车，将车门拍得震天响。她一头扎进了小阁楼里，直到晚饭时才下来。当天夜里，两人沉默地躺在床上，与昨晚的缠绵悱恻，低声耳语天差地别。
　　 气氛一度降至冰点。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和狄伦依旧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两人交流甚少，眼见陷入了冷战。

　　 见情路曲折，西岱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埋头干事业。

　　 两个月后，她的联名款迎来了正式发售日。

　　 西岱守在电脑前，等待倒计时归零。REVER官网服务器不太稳定，她这边只能看见迟缓的销量。看着那停滞不前的数字，西岱心中泛上无限躁意。不想五分钟后，REVER的公关打来电话，说衣服已被售出大半。

　　 她犹豫着问：“这成绩是不是还行？”

　　 “恭喜您。”对方的公关笑眯眯地，“对新人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

　　 西岱顿时松了口气。

　　 糟糕的日子里，总算迎来一则好消息。

　　 有了REVER的合作打底，西岱转型的步伐更为轻快。她开始接到时尚杂志的专访邀约，甚至被品牌邀请去了几个小型秀场。没有邀约时，她也会逼着团队找时尚资源，或咬牙切齿地砸钱，自费前往秀场，赚取一波关注度。

　　 不可避免，她的粉丝开始了新一轮洗牌。令她庆幸的是，尽管有人离开，但多数人为她的转变感到高兴，表示将继续支持她，并希望她能越来越好。

　　 如今，她的油管粉丝已经涨到70万，日渐向100万大关进发。推广、个人网站，还有联名款的收入加在一起，每月足有20万欧元的收入。

　　 自REVER后，她又陆续与两个潮牌合作了联名款。见产品销量都十分能打，西岱逐渐滋生了创业的念头：

　　 她想创建一个专属于舞者的潮牌。

　　 青春、潮酷、又充满活力。

　　 博主们说得对，网站迟早会失去流量。她这个舞蹈博主也会衰老，但好的品牌能永葆青春。

　　 尽管她是个时尚界的门外汉，但跨界做潮牌的明星、与网红数不胜数。他们对设计不一定懂，只知道往卫衣上花式印字母。即便如此，他们的衣服也卖得挺好。

　　 西岱觉得，她也可以试试。

　　 向RTD表达了这一愿望后，艾米莉与查理斯份再次面露难色。

　　 查理斯伸手扶额，脸臭得像风干的咸鱼：“我还是要强调，卡桑德，你目前还是个舞蹈博主。”
　　 他承认卡桑德是个有想法的博主，也认同她挑战自己的做法。然而作为她的团队负责人，查理斯感到任务量陡然增加，几乎每天都在围着这一天一想法的博主转悠。

　　 他带的其他博主，就没那么多事。

　　 艾米丽说得委婉些：“你可以创建品牌，但公司帮不了你太多。”

　　 对于他们的反应，西岱早有预料。

　　 她知道，艾米丽和查理斯不想她费力气跨界，估计就等着她出糗，乖乖回来做目前利益丰厚的女团舞博主。是了，不管说得再动听，公司考虑的还是自己的利益。红人会一波接一波地出现，公司总能与当红辣子鸡的签约。可她一旦过气，就只剩下了自己。

　　 她总得为自己拼一把。

　　 西岱明白，创业失败才是常态。她没有经验与技术，赔钱扑街的可能性大于百分之八十。

　　 “放手去做吧，我支持你。”狄伦听说后，倒是很淡定，“失败了也没关系，我每周会给你50欧元，饿不死的。”

　　 西岱嘴角微动。

　　 她和狄伦处于一种矛盾的状态里。这些日子，两人都有意修补关系。他们会交谈，会亲热。但由于两人间的嫌隙尚未解决，往日自然的举动也变得生硬。

　　 西岱想不明白，狄伦为什么不肯坦白，为什么总欲言又止。在搞清楚这点之前，两人的关系无法回到顶点。

　　 不知不觉间，巴黎的二月悄然来临，他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

　　 去尼日利亚的那天，西岱送他去了机场。身长玉立、身着黑衣的狄伦站在一众联合国官员间，鹤立鸡群。

　　 几个路人本为他的颜吸引。但看到他胸前印着橄榄枝的名卡后，不禁发出了惊叹。

　　 “这么年轻的联合国官员......”

　　 然而两人此刻互相对望着，仿佛一对隔着悬崖的夫妻石。

　　 “照顾好自己。”她将他的小行李递给他，望着那冷峻凌厉的侧颜，再次陷入沉默。

　　 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狄伦也垂首看着她，紧抿薄唇，几次都欲言又止。

　　 “狄伦！”沉默间，一位戴着联合国名卡的同事冲他挥挥手，“得去安检了。”

　　 狄伦冲对方颔首，紧了紧行李箱的拉杆。

　　 “我得走了。”

　　 眼看男人即将远行，西岱心底生出一丝慌乱。她突然意识到，接下来的日子，自己无法再嗅到他的气息，无法在他炙热的怀里入眠，也无法吃到他做的饭菜。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甚至有可能负伤，就像那个帐篷里的残腿男人一样。
　　 “注意安全。”想到这里，她干涩地出声，“嗯。早点回......”

　　 话音未落，狄伦已俯身拥住她，力度仿佛能将她融入骨髓。他落在西岱发丝间的手背，能看见清晰的骨骼走向。

　　 “你好狠心。”他附在她耳边，语气难过又委屈：“我都要走了，你还这么冷漠。”

　　 她鼻尖微酸，梗着脖子狠狠道：“狄伦，你活该。”

　　 “是。我活该。”他闭上眼道：“西岱，有很多事情，我都不知该如何说起。”

　　 “但我想好了。”他亲亲她的耳朵，“等我回来，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36、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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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伦的身影消失在安检深处。

    她心头愈发酸涩，难言的不舍心口涌上来。回家路上，她看着身边空掉的位置，更觉得怅然若失。

    此刻，狄伦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逐渐远离飞向地中海了吧？

    地铁停站的间隙，手机一记震动。

    她下意识地打开——

    【米娅越南米线店大酬宾：即日起前往本店品尝牛肉粉，可享七折优惠，附赠米娅亲手制作的春卷一碟！心动不如行动，米娅在店里等您~么么哒！】

    看这臭屁语气，西岱不由笑了出来。

    她索性改道去了越南米粉店。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母女俩的嗓门隔着玻璃传过来。

    西岱刚推门进去，便有客人认出了她，开始悄悄用手机拍她。直到店里的窃窃私语逐渐变响，争执中的两人才回过神。

    “卡桑德？”米娅揉了揉眼。

    “哟，百万博主来啦！”佐伊叉着腰吆喝，恢复了以前的神气活现，“吃碗牛肉粉回顾下从前的落魄时光？”

    “不是。”西岱打开手机里的优惠券，在两人咂舌的表情中道，“找你们谈心，顺便蹭顿饭。”

    十分钟后——

    “渣男，是渣男吧。”佐伊一拍桌，“就像那个混蛋歌剧家。”

    “狄伦的经历我的确有所耳闻，不过我也搞不清哪个是真的。”米娅身子前倾，语重心长地拍拍她的手，“宝贝，咱女人还得靠自己。恋爱就享受，不合适就分。真能陪你一辈子的，还是自己的事业。”

    西岱一怔。

    米娅说的有道里，自己本不擅长感情。与其为此烦恼，还不如将精力放在打拼事业上。

    只可惜......

    她苦笑一声，想起那不知该从何做起的服装品牌。

    “都是70万博主了？愁眉苦脸做甚？”佐伊微微提高了音量，好让周围的客人都听清楚。说话间，她一手搭在西岱肩上，显得与她十分熟稔。

    西岱夹了一根春卷，苦道：“说不定，我不久后就回来当米粉店员了。”

    “怎么啦？你不是做得挺好？”米娅奇道，“我天天给你点赞，诶唷，根本抢不到前排。”

　　 米娅如今成了她的忠实铁粉。她差点丢掉REVER合作的时候，米娅一直在评论区上蹿下跳，帮她怼黑子。
　　 “我想做个潮牌。”西岱提了一嘴，“但是没技术没经验也没公司帮忙，简直是扑街破产预定。”

　　 “哦，让佐伊帮你啊。”米娅自然地夹去春卷，“她不是学时尚设计的吗？以前也做过品牌。”

　　 西岱闻言一震，转头打量佐伊。

　　 她是听米娅提过佐伊的专业，但由于佐伊平时吊儿郎当，她一直没把佐伊同什么靠谱的设计师联系在一起。

　　 对上西岱扫描仪似的目光，佐伊打了个冷颤，举起双手。

　　 “我可不做啊！自从累成狗还创业失败后，我就坚决簇拥傍大款路线了。”

　　 米娅翻白眼：“出息！”

　　 “喂！”佐伊瘪瘪嘴，“别说的好像做服装很容易。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新品牌在巴黎成立，又有多少夭折？你知道去哪儿找灵感，找材料，找工厂生产，又该怎么推广、运营？这些都不明白的话，还是省省力气吧。”

　　 “这些都可以慢慢学。”西岱不疾不徐地咬了条春卷，“而且听起来，你好像都挺熟的嘛。”

　　 佐伊一窒。

　　 “不熟！”她双手比‘叉’放在胸前，“一窍不通！非常不熟！”

　　 米娅翻了个白眼，潮水一样的吐槽立刻就要喷涌而出。

　　 西岱能察觉到，做女儿的佐伊自然更清楚。

　　 她抓了碟春卷，飞一般地逃上了楼。

　　 .

　　 西岱并不准备放过佐伊。

　　 次日，她开始对佐伊围追堵截，不仅天天来米线店蹭饭，还经常去巴黎春天的柜台晃悠，眨着闪亮的大眼凝视她。

　　 一周后，佐伊忍无可忍道：“别来了，我不干。”

　　 “为什么？”

　　 “创业不是人干的，我的梦想是找个高富帅一劳永逸。”

　　 西岱抿唇一笑：“哦，那你找到了吗？”

　　 “你......”佐伊一时气急，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最后，她咕哝：“你都是粉丝70万的博主了，为什么来找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

　　 “真话吗？”西岱实诚道，“因为你便宜。”

　　 “......”

　　 .

　　 没错，西岱并非找不到设计师。但在没有金主爸爸的创业初期，她奉行‘节流’大法。毕竟她一共就四十万欧元，能省一点就是一点。

　　 然而，佐伊把她拉黑了。

　 见她铁了心拒绝，西岱不得不去找其他设计师。她在网上发了招聘信息，试着找亟需展现才华的新锐设计师。
　　 两个星期过去，她陆续接触了几位。可对方不是瞧不上她，就是她嫌对方要价太高。眼见潮牌事业陷入僵局，西岱却又接到了佐伊的来电。

　　 “喂。”佐伊的声音阴郁得仿佛暴雨前的天空，“还要设计师吗？惊才绝艳的那种。”

　　 “......”

　　 西岱后来才知道，佐伊那天上午在柜台工作时，撞见了人间蒸发许久的歌剧家。他一改往日的落魄模样，满身不显眼的名牌，正陪一位手提爱马仕的富家女逛街。

　　 “歌剧家！”

　　 确认那人完全嵌进了歌剧家的模子，佐伊颤抖着冲上去，捉住他的衣襟又哭又笑：“你到哪儿去了？”

　　 他旁边的女人好奇：“菲利普，你认识这个女人？”

　　 “不认识。”他拂开她的手，曾深情唤她阿芙洛狄忒的漂亮蓝眼满是生疏。

　　 佐伊呆呆后退一步，嘴唇嗫嚅着：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

　　 “就是他！脖子上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佐伊在电话那头哭唧唧，“居然抛弃糟糠，傍上富婆。他看到我就装得像陌生人一样！呜呜呜，老娘一定要做出番事业，让他悔不当初，跪在我面前寻求原谅！”

　　 西岱困惑：“她眼花了吧？歌剧家怎么可能这样？”

　　 米娅耸耸肩：“如果能激发她早八百年被狗吃掉的事业心，我这个当娘的还挺开心。”

　　 总之，两个情路不顺的女人在那个周末，于米线店油渍腻的木桌上，展开了未来潮牌的第一场会议。

　　 “核心理念？”佐伊飞快问。

　　 “青春，酷炫。”

　　 “受众？”她蹙眉。

　　 “为舞者创造的潮牌。”

　　 “价格？”

　　 “100至200欧之间。”

　　 “停停停！”佐伊打断，“这样的牌子我可以举出100个。如果你想法这么庸俗，我建议你立即放弃，不要浪费本美女找金龟的大好时光。”

　　 “创意总监有何高见？”

　　 “潮牌其实是个聪明的出发点。”佐伊清咳一声，“你这个门外汉要是一上来就做高定，奢侈品，一定扑得连娘都不认得。潮牌相对容易上手，在时尚界也是一股新兴势力。打个比方，路易威登前几年为了笼络年轻的消费群体，都主动和Supreme合作联名款了。”
　　 她继续道：“为什么呢？因为潮牌的受众群体是易接受新鲜事物，消费能力高的年轻人。所以我们要把握好这点优势，设计与价值一定要向年轻人靠拢。最好能表达一种态度：自信，百变，老子最牛什么都行。总之，要让年轻人穿上后觉得能诠释自我价值。”

　　 “还有，你不能上来就说这是这是给舞者的，太狭隘了。”佐伊道，“跳舞的人才多大点市场？你这是自断后路啊。我建议还是对标所有的年轻、潮酷的消费者。”

　　 “......”

　　 西岱的一番构想被她批判得屁都不是。她郁闷地想了想，发现佐伊说的挺有道理。在佐伊的调.教下，原本含混的商业策划书逐渐变得豁然开朗。

　　 “行。那争取月底前把商业策划书赶出来。”

　　 两人开始了忙碌的创业生活。佐伊白天要负责柜台，只能乘午休摸鱼。西岱也得拍摄舞蹈教程以及出席活动。两人常常熬夜，调研竞争对手与市场前景到凌晨2、3点才睡。

　　 她时常会趴在桌上睡着。

　　 梦中，她披着湿发坐在电脑前，狄伦像往常那样举着吹风机过来，一边蹙眉指责，一边替她抹上发油。

　　 她微微闭眼，舒服得像只慵懒的猫咪。

　　 陡然惊醒后，她才发现发梢的湿意已浸入背心。

　　 “狄伦......？”

　　 房里空荡荡的，那个帮她吹发的人不在家。

　　 是了，他在地中海的彼端，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大陆上。

　　 .

　　 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与构思，商业策划书初见雏形。她们定下品牌名称，系列、完成了市场调研、以及营销策略。

　　 她为潮牌取了个洋气的名字，叫RENAISSANCE，意为再生、复兴。

　　 品牌标志是一颗酷炫的小太阳：六颗黑色小三角围着中间的圆形。

　　 品牌意在表述一种百折不挠，涅槃重生的态度：

　　 每个人都会遭遇巨大的上挫折，都有无以为继、好像站在悬崖边的时候。有人会放弃，但有人坚强地活下来。

　　 品牌故事即为西岱本人的经历，讲述了她如何从一个兜里只剩50欧的流浪汉，变成今天70万粉的博主。她想告诉大家，流量汉也能逆风翻盘。

　　 佐伊对此评价精辟：“熬的一碗好鸡汤。”
　　 西岱：“......”

　　 首个系列走的是街头流浪风。

　　 西岱意在品牌中融入更多底层人群的元素，例如破洞，工装裤，补丁等等。只要设计得当，这些元素不仅符合当下潮流，还很适合生性不羁的舞者穿。

　　 “我今天就开始画概念稿。”

　　 佐伊打了个响指，显得干劲满满。

　　 “我去联系服装制造厂。”

　　 一旦有了设计稿，她们就得找工厂批量制作成衣。有了衣服，她才有底气拜访巴黎出名的时尚业天使投资人，寻求融资。

　　 “这可能比较难。”佐伊蹙眉，“我们现在刚起步，需求量很小。服装厂基本上不接小批量的单子。你可以找找那些小作坊。”

　　 “行，包在我身上。”

　　 西岱兴冲冲地上网，开始大规模搜索。

　　 如佐伊所说，巴黎北郊的几个大型服装厂几乎只接打单子。打样？做50件以下的单子？对厂家来说完全是亏本的买卖。

　　 “这个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啦——”

　　 见西岱同他攀国人的交情，皮肤黝黑的老板操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小姐我认得你，是那个跳舞博主对吧？你要是再多生产20倍，我都破例答应啦——”

　　 “行，我再想想。”

　　 西岱又找了几个法国境内的小作坊，但无一不报价偏高。最后，她找了一个价格低廉的柬埔寨小作坊。然而对方距离太远，还有时差，沟通起来实在不方便。

　　 很快，她将脑筋动到了佐伊身上。



37、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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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伊近来画图画到身心崩溃。

    “好久没动手了。”她有气无力地趴在凌乱的画稿堆上，脚边散着一地的废纸团，“歌剧家你个狗男人我恨你一辈子！”

    见她抓狂的模样，西岱甚至不忍心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她最终硬着头皮问：“佐伊，你......会缝纫吗？”

    佐伊抬头，愣愣盯了她会儿：“你什么意思？”

    “我查了小作坊的报价。都太贵了。”西岱道，“听说设计专业的学生多少会做衣服。你会缝纫的话，我们的样衣可以自己做......”

    佐伊翻了个白眼：“有多贵？”

    “按照我们衣服的精细程度，单件就要20欧元，一批至少做300件。”

    “这不是正常价格么？”

    “是啊。”西岱说得头头是道，“但我们现在还没搞到融资，创业前期总得抠一点的。”

    视频对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卡桑德去你*的！”

    话虽如此，次日佐伊还是去了蒙马特布街上选购面料。为了提升她的积极性，西岱特意推掉当天的拍摄，和她一起踏入琳琅满目的布料店。

    “我学生时代一直来这家店。很多名牌设计师也来这儿选料子。”

    布料被卷成长筒，一捆一捆地堆砌成山。这里有要价较高的棉、亚麻、羊毛，也有较为便宜的人造纤维。墙上塞满了各色丝线、配饰、与小零件。纯白的模特身着蕾丝礼服，立于台面上。

    佐伊一踏进来，浑身的细胞就活跃起来。她在布料堆里左右穿梭，像一只在瓜田里乱蹿的猹。

    “这个长绒棉好......混纺也不错。”

    西岱：“我们现在钱少，别整什么高级面料，一般的就行。”

    “亚麻的也不错。卡桑德，你看看哪个个颜色比较适合外套？”

    西岱捂住钱包:“选便宜的那个！”

    她很快发现自己跟不上佐伊的节奏，索性回到门口蹲着。老板娘却认出了这位博主。西岱立刻捡起博主包袱，腰杆笔直地同老板娘聊天。

　　 老板娘是正宗法国人，却因为店里越来越多的中国设计师开始学中文。西岱教了她几句，她就兴奋得不行。最后付账时，老板娘悄悄给两人打了85折，还表示可以常来她这儿进货。
　　 抱着两大堆面料出门时，佐伊感慨：“果然没有卡桑德砍不下来的价。”

　　 西岱谦虚一笑：“以抠为本。”

　　 她们抱着衣服赶到佐伊家，将布料摊开，对着画稿测量、裁剪。

　　 正式缝纫一件衣服前，佐伊会先用廉价布料打样，确认无误才用正式面料做样衣，这样，就能确保珍贵的衣料不被浪费。

　　 由于是样衣，佐伊做得格外精细。两天后，她才拎着成品出现在西岱面前。

　　 那是一件灰色卫衣与一条白色工装裤。卫衣与工装裤上都做旧了，显得朋克又嘻哈。为了融入流浪汉风格，两侧裤线被不规则地剪开，又用X型细绳绑起来。女生穿这条裤子，潮流又不失性感，跳舞的时候也会特别吸睛。

　　 “我太喜欢了！”

　　 西岱爱不释手，觉得自家的崽子怎么都完美无瑕。

　　 尽管如此，她仍将衣服寄给了相熟的博主，以及艾丽娅的舞社朋友，请他们提供反馈。连着几位舞者都表示喜欢，会考虑购买，但也对种种细节提出了改进意见。

　　 比如，绳子绑太紧了，有些磨腿。

　　 比如，希望在短裙里加上内衬，跳舞的时候就不会走光。

　　 再比如，希望款式既能上台，又能在平时穿，兼具时尚与实用性。

　　 收集完意见，佐伊又开始大刀阔斧地修改。直到3月的尾巴上，她们才敲定了5套成衣。

　　 .

　　 西岱的下一步计划，是寻找天使投资人。

　　 她左手拎着品牌pitchbook，右手端着咖啡挤上地铁，在巴黎左右岸来回乱蹿。只要听说某位天使投资人的下落，她便一路杀过去。最后，她成功地捕获了几位。但对方不是婉拒，就是表示需要再观望一段时间。

　　 “你的粉丝是很多，但每天找我的网红不下10个。”那位资深的天使投资人微微前倾，道，“卡桑德小姐，选择您的话，我还需要更多理由。”

　　 “......”

　　 接连不断的失败中，西岱逐渐丧失了对品牌的热情与信心。

　　 连佐伊都问：“咱们还做吗？现在停手，沉没成本还在承受范围内。”

　　 西岱沉默了。

　　 她的初衷是赚钱，如果得不断赔钱，那确实没必要继续。但RENAISSANCE传递的正是那百折不挠的精神，也是她一直以来奉行的准则。
　　 她们已经做了这么多，她不想放弃。

　　 “进入第二阶段吧。”西岱做了决定，“先熬一阵子再说。”

　　 第二阶段，品牌得生产成衣，再分销到网店与实体店。

　　 由于得准备成百上千件，她们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制衣小工坊。可由于没有融资，西岱对制衣厂的选择慎之又慎。两人连着跑了几个巴黎北郊的厂，却没一个谈拢的。

　　 当西岱开始琢磨自学缝纫，同佐伊自制衣服时，狄伦打来了视频。

　　 尼日利亚的网络信号差，她时常联系不上他。失败过几回后，两人决定让狄伦主动打过来。可他相当忙碌，一个月只能通上三四次。

　　 “喂？”西岱合上《工业缝纫机入门指引》，看着视频里瘦削的男人，“最近还好吗？”

　　 最近么？

　　 狄伦垂眸。

　　 乍得湖那里又死了很多人，援救工作再次陷入了僵局，暴.乱差点带走了两位同事的性命。

　　 他淡淡道：“挺好的，不必担心。”

　　 见西岱掩饰不住的忙碌模样，狄伦问：“你的品牌还好么？”

　　 “还行。”她也一笔带过。

　　 自机场分别，两人又进入了另一种模式：比原来更平和，但不算太亲密。闲聊几句后，他们再次陷入欲言又止的沉默，最后只得草草挂了电话。

　　 西岱望着暗下去的屏幕，不语。

　　 “卡桑德！”

　　 她的创意总监风风火火地跑来，一看到她手上的缝纫书，顿时意识到这个抠门鬼的打算。

　　 “你想都别想！”

　　 佐伊亮出笔记本，叉腰，“我找到了，便宜的厂子！”

　　 西岱抬头，眼神一亮。

　　 这家工坊位于巴黎北郊。对方乐意接小批量的单子。虽然要价仍然偏高，但是目前最便宜的。

　　 西岱盘算着价格，微微蹙眉。

　　 “你要是让我缝几百件衣服，我立马辞职！”佐伊在她耳际发出霍霍磨牙声。

　　 “就这么定了！”

　　 西岱当即拍板。

　　 有了经验丰富的创意总监小姐与小工坊沟通，西岱将目光转向了分销渠道。

　　 分销，顾名思义，指的是一个产品的销售渠道。

　　 为了节省成本，西贷不打算开设实体店，而是将衣服分销到高级买手店，这样既能省去建店花销，还不会面临库存过多的窘境。
　　 为此，她去玛黑区蹲了三天，悄咪咪地观察每家店的客流量以及受众群体。要是累了，她就去里面的咖啡店讨杯水喝，顺便感受下氛围。

　　 一星期后，她列出了心仪的买手店名单。由于西岱小有名气，店主们都乐意同她合作，合作过程十分丝滑。

　　 .

　　 一切就绪。

　　 西岱掐指一算，选了个风水吉日，终于发布了概念宣传片。

　　 片中，西岱穿着剪裁不规则的卫衣与工装裤，披着凌乱长发，坐在一堆满是污水的垃圾厂里。她很快开始跳舞，随着服饰的变换，背景也变得愈发整洁，悦目。

　　 宣传片的最后，她站在面对铁塔的夏约宫平台上，背对着一望无际的宏伟巴黎城，冲镜头比了个手势。

　　 一行小字慢慢浮现：

　　 RENAISSANCE

　　 逆风翻盘。

　　 西岱接着发出品牌故事，提及了自己从一个流浪汉成为当红博主的经历。

　　 一经放出，西岱的粉丝立刻炸开了锅。多数粉丝在她出名后才关注，见她时常穿着金主爸爸的衣服，便默认她家境不错。

　　 没有人想到，一年多以前，她还是个险些饿死的流浪汉。

　　 他们纷纷留言：“卡桑德，我们支持你。一定会来买你的衣服。”

　　 “姐姐也太励志了！”

　　 “这是真的吗？”

　　 “......”

　　 为了乘热打铁，她向潮人、网红送去了改良版成衣，请他们在社交网络上推广。

　　 然后，她发现自己得付推广费。

　　 哦，又得花钱。

　　 做了金主爸爸才知道，有一术语名叫CPM，意既“每千次展示所需花费”。

　　 它衡量着每1000人看到该广告所需的金额。由于各位博主的粉丝量、粉丝活跃度不尽相同，CPM的数值也随之变化。CPM越低，说明广告投放效率越高。因此，企业通常会选择CPM较低的网红合作。

　　 她算了算各大网红的CPM估值，看了看银行余额，忍痛联系了几个CPM最低的博主。

　　 幸好，这些博主发出RENAISSANCE视频后，品牌在舞者圈中打出了些许名气。

　　 西岱看着那反响，终于多了丝底气。

　　 发售日当天，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张。佐伊见她神情紧绷，便安慰她，作为70多万粉丝的博主，销量不会太差的。

　　 她没有说错。

　　 RENAISSANCE上线第一天，网站总销量达到了五百件。

　　 西岱与佐伊彼此祝福：“这只是第一天，以后会越来越多！”

　　 谁知，随着宣传期热度减退，品牌收益增速减缓。一个月后，品牌堪堪卖出两千件不到。

　　 西岱霹雳巴拉地敲了顿计算器，沉着脸同佐伊道：

　　 “照这个势头，我们大概是要扑街了。”

　　



38、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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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哪个品牌能单靠博主的号召力存活。

    RENAISSANCE销量扑街后，RTD团队倒是松了口气。

    最近西岱一心扑在品牌上，经常拖延舞蹈视频的拍摄，也不再积极拓展博主业务了，导致团队的收益直降。

    他们意见有点大。

    在查理斯心中，舞蹈博主就该坐好垂直内容，好好经营线上舞室，何必跨界做不擅长的事？看看，这不就扑街啦？

    于是，他特意打来电话：“卡桑德，你最近更新得不勤，粉丝粘性有所下降，一定得尽快补回来。这样，我给你安排了下一个月的计划表，你......”

    西岱瞄了眼手中的复盘报告：“行，我看看品牌这边的计划，之后再同你联系。”

    查理斯神色一僵：“你还准备继续？”

    西岱点点头。

    销售额的确不太理想，但品牌都成形了，她心中便憋着口气。

    就像孩子都十月怀胎生出来了，难道能说弃就弃？

    她和佐伊开始反复分析品牌到底扑在了哪儿？

    是理念吗？

    不是，品牌理念积极独特，非常受年轻人欢迎。不少购买者专门来她的评论区留言，表示自己被品牌故事所激励，决定更努力地生活。

    是设计？

    舞者潮人圈子反响不错。上次聚会时遇到的短发美女自掏腰包买了全套，准备下回录视频穿。再有，分销到各大高级买手店的衣服销量也还不错。

    是做工？面料？

    佐伊找的小作坊有严格的品控程序。拿到衣服后西岱也抽查过，衣服穿着很舒适，没有大问题。

    那么......

    “营销。”

    佐伊沉着脸，狠狠咬了一口苹果，“老实说，你在推广这块儿投了多少钱？”

    “5千多欧吧。”西岱的声音逐渐弱下去。

    “6千欧！”佐伊冷笑，逐渐炸毛，“也就是说，你大概只请了5、6个博主推广？”

    “8个呢。”西岱略委屈，“我都是算好了CPM投的，性价比特别高......况且我自己也有点号召力吧？以前的联名款都卖得不错，有个还成了小爆款。”

　　 “你去打听一下，哪个品牌前期不是想尽办法营销？”佐伊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还有，别提你的联名款，他们都是成熟的品牌了，自带流量的好吗？”
　　 “你倒好，在这里抠抠搜搜，抠抠搜搜，抠抠搜搜！”

　　 三个“抠抠搜搜”砸在西岱脑袋上，她瘪瘪嘴，不吭声了。

　　 这次的问题确实出在她身上。西岱按以前联名款的热度计算，觉得省一点推广费无伤大雅，没想到真宰了跟头。

　　 原来，抠门小能手也会翻车的。

　　 佐伊见她一副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穷酸模样，愈发气愤。

　　 “拜托！你是月入20万欧的大博主欸，你抠个啥呢？”

　　 “......”

　　 西岱垂首不语。

　　 “都怪那狗蛋歌剧家，不然老娘何苦在这儿受罪！”

　　 “啪”地一声，佐伊挂了通话。

　　 听见扬声器那端传来的嘟嘟声，西岱长叹口气，对着报告出了神。

　　 当务之急，是重新研究营销策略，让品牌重振热度。

　　 西岱随即意识到，打响知名度的方式有千百万种，花钱买名声只是其中之一。

　　 她遵循其他创业者的经验帖，洋洋洒洒地列了一页纸，什么抽奖计划、会员优惠、博主推广、饥饿营销、制造爆款等等。然而，在地铁站里看到BOYZ演唱会的广告后，那些策划瞬间黯然失色。

　　 BOYZ - L’ AMOUR BLEU

　　 4月20日震撼巡演！

　　 浅蓝色海报上印着四位长腿亚裔美男，他们或慵懒、或甜美、或冷峻、或亲切，引得高鼻深目的路人频频望去，路过的亚洲游客也不断上前合影。这是当红男团BOYZ，走的是可盐可甜少年风。

　　 身后，几班地铁来去了三回，她才拨通了朱莉的电话。

　　 “喂朱莉，是我。”

　　 对方愣了下：“大博主怎么想起了我呀？”

　　 自从西岱成名，她就减少了去演唱会伴舞的次数。

　　 “......我就想问问，BOYZ的巡演是不是你负责？”

　　 “啊，没错。”

　　 西岱兴奋地挥拳。

　　 “我就是想问问，他们还缺衣服吗。”

　　 “......啊？”

　　 西岱思忖着，找亿个网红都不如明星出街时的半件私服有效。她以前做女团时，经常遇到付不起推广费的品牌送衣服。经纪人往往将衣服挂在那儿，由她自己挑选。

　　 听完西岱的想法，朱莉沉吟片刻：“卡桑德，我们什么交情？帮你问问没关系的。”

　　 西岱刚想感谢，就听她说：“对了，我最近正巧缺个伴舞，你有没有空呀？”
　　 她微微一怔，很快道：“没问题，我有空，谢谢朱莉姐！”

　　 虽然朱莉不白帮忙，但她答应的事效率极高。次日，她就收到了BOYZ经纪人肯定的答复。

　　 挨到彩排当天，西岱将衣服送去明星休息室。门一打开，BOYZ那个母鸡护崽样儿的经纪人便探出脑袋，上下打量。

　　 “您好！我是来给BOYZ送衣服的卡桑德，朱莉同您打过招呼的。”

　　 对方思索两秒，露出恍然的神情。

　　 “把衣服给我吧。”她道。

　　 西岱正要拍两句马屁，就听经纪人道：“我也是看在朱莉的面子上才同意的。记住，嘴巴紧着点儿。”

　　 “是是，那肯定的。”

　　 “还有，我只能提供被挑选的机会。至于是否被艺人穿出去，那就听天由命了，理解吧？”

　　 “没问题，我理解。”西岱道，“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已经很感激了。”

　　 对方见西岱态度不错，满意地嗯了声，随后利落地拍上门。

　　 面对紧闭的门板，西岱叹息一声，拎着衣架子慢慢往回走。

　　 彩排现场，工作人员拎着道具、演出服来回穿梭。宽大的演出服飘在空中，像是一条飞舞的白绫。导演站在能俯瞰整个场地的梯子上，捏着对讲机一遍遍嘶喊。

　　 “3号机位！高一点！”

　　 “2号热场嘉宾可以上台了。！”

　　 “快！动作要快！”

　　 西岱从导演的梯子底下绕过，又避开一位飞奔的工作人员，刚想进入公共休息区，就被一个尖锐的女声叫住。

　　 “那个拿衣架子的，过来下。”

　　 西岱回头，看见那是个长腿细腰，留着大波浪卷儿的美人。然而，对上她脸的刹那，西岱的手臂与腿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个人......长得极像魏西岱。

　　 以前的魏西岱。

　　 “袁小姐叫你呢，耳朵聋了？”一边的助理没好气道。

　　 西岱茅塞顿开，想起这就是她伴舞的热场嘉宾。那个整整迟到了三小时，比BOYZ还大牌的三线女团。这团早就臭名远扬，最出圈的是碰瓷‘氧气少女’的骚操作，不管是舞蹈，穿衣，还是妆容风格，都有意无意地拷贝前辈。连眼前的门面袁箐，都是照着魏西岱整的。

　　 西岱走过去，打量那张脸，恍惚，奇怪又别扭。

　　 “帮我去星巴克买杯冰拿铁。”美人穿着清凉的演出服，懒洋洋地躺在长椅上。
　　 西岱客气地解释，“我是伴舞，不是助理。导演已经叫我去试衣服了。”

　　 袁箐摘下墨镜，凉凉扫她一眼。

　　 朱莉不知从某个旮旯里冒出来：“对不起袁小姐，新来的伴舞不懂事，我们这就去帮你买咖啡。”

　　 说完，朱莉便拽着西岱走开，沿途险些撞上几个工作人员。

　　 “你差点惹祸了知道么！”朱莉压低声音，“BOYZ全球巡演的投资人是她的朋友，要是惊动了那位，你别想自己的衣服能出现在BOYZ身上。”

　　 西岱一惊。

　　 袁箐就是个三线小明星，能有什么厉害的朋友？还是她攀上了什么厉害的金主？

　　 但她也懂得卧薪尝胆的道理：“朱莉姐，我这就去买拿铁。”

　　 她顶着焦阳跑了五个街区，终于将袁菁的冰拿铁买回来。半小时过去，袁小姐依旧躺在阴凉的长椅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袁姐，您的咖啡到了。”

　　 对方懒懒嗯了声，挥挥手，示意她可以滚了。

　　 西岱冲她点点头，这才回到休息室换衣服。

　　 等到她们上台，袁箐仍躺在她的长椅上。整个舞团不得不在缺人的情况下练了一遍又一遍。就在伴舞以为袁大小姐彻底放弃彩排后，她忽然跳起来，活动下肩颈，快步走到舞台中央。

　　 见到伴舞震惊的眼神，她理直气壮道：“愣着做什么？跳啊。”

　　 袁箐的几个团员早就习以为常。前奏一起，几位敬业的美女又开始从头跳。但由于袁小姐没有练习，她的动作生疏又僵硬，还经常踩错节拍。

　　 ——这样的水准，也难怪她火不起来。

　　 好不容易排练完一回，台下突地响起一道温润的男声：

　　 “箐箐！”

　　 闻言，西岱一震，不由自主地回头。

　　 站在台下的男人温润如玉，像是夏季拂过手际的晚风。四月天里，他穿着一条长袖白衫，像蚌壳里的莹润珍珠一般，熠熠发光。

　　 西岱一怔，喃喃：

　　 “......阿汤。”

　　



39、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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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汤！”

    袁菁像个花蝴蝶似地奔到他身边，用指尖攥住他一边衣袖，从小往上瞄他的深色：“你忙完了？恰好我们这儿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吃火锅吧！”

    温汤扫过还在舞台上、表情古怪的众人，对袁箐温声道：“把你的工作做完，我就在这儿等你。”

    袁箐低低哦了声，咬咬唇，乖乖回舞台上去了。

    向来自持的艾丽娅都忍不住同西岱咬耳朵：“听说那就是拍出《青杉》的导演温汤，也是这次BOYZ巡演的投资人。”

    西岱对着远方松柏一般的身影，一阵恍惚。

    温汤是娱乐圈真正的天骄之子。他出生演艺世家，毕业于电影名校，几乎每部作品赚足了口碑与票房。西岱同他是在一次综艺中认识的。当时两人都是节目嘉宾，还被分到了一组游戏。后来，两人加了微信，愈走愈近，逐渐成了生活中亲近的朋友。

    接下来的排练，西岱都在纠结是否该与他相认，因此犯了些小失误，甚至被朱莉警告地瞄了几眼。不过大家的注意力主要在频频出错的袁箐身上。直到下午四点半，袁大小姐终于跳出了一遍能入眼的。

    “大家辛苦了。”

    朱莉一声令下，众人顿时朝四面八方散去。袁箐首当其冲地跑向正在看书的温汤，赖在他身边叽叽喳喳。

    “晚上一起吃个饭？”朱莉踩着恨天高过来，笑吟吟地问西岱和艾丽娅。

    艾丽娅还没答应，西岱便歉意道：“抱歉，今天有点事。改天我一定请回来。”

    在两人困惑又震惊的眼神中，西岱转身，穿过人群走向温汤。

    那边，袁箐正娇娇地同温导演说话，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阿......温导演，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袁箐蹙眉转身，发现那是一个五官白净灵秀，身材匀称的女舞者。她眯眼想了会儿，意识到这正是下午被支去卖咖啡的女人。

    “你......”她挑挑眉，刚开了个头，就听温汤道。

    “抱歉，这是我的私人行程。”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如果有事，可以同我的助理预约时间。”

    说着，他起身，就要携着袁箐离开。

　　 “等一下！”西岱上前一步，“是......关于魏西岱的消息”
　　 温汤微微一晃，顿住步子，回头沉沉望来。

　　 袁箐陡然抬头，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磨磨牙：“那女人都死了，还有哪门子消息？”

　　 西岱扫了眼逐渐向这儿聚集的工作人员与演出者，硬着头皮道：“真的，不骗你。”

　　 温汤目光复杂地打量西岱。意识到她满脸认真后，终于道了句：

　　 “好。”

　　 .

　　 在袁箐不可置信的眼神中，两人来到五条街外的星巴克坐下。

　　 旁边一桌坐了对用双语交流的法国男人与日本女人。在女生持续不断的笑声中，温汤身姿笔挺地坐下，用指关了敲桌面，道：

　　 “你的消息，最好是真的。”

　　 西岱一愣。

　　 原来当初温润如斯的人，也会有这样的压迫感。此刻，她只觉得世事荒谬，引人恍惚。

　　 她低头，抱住手中滚烫的咖啡杯：“阿汤......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秒。

　　 “什么？”

　　 “我是魏西岱。”

　　 “......”温润如温他，此刻也显出几分愠怒，“你就想说这个？”

　　 “阿汤，我没骗你，我真是魏西岱。”

　　 不听她解释，温汤倏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尖锐的痕迹，吓得旁边的客人纷纷侧目。

　　 他侧首，眼中满是锐利冷光：“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这样消费她，就不怕遭报应？”

　　 “我知道很难相信，但你可以随便考我。”她想了想，忙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明星大考验那个综艺上，我那天因为大雨晚到了两个小时，你是第一个同我打招呼的人。”

　　 温汤微顿，抬起水润的墨眼。

　　 “你的微信名是青杉，不是因为你的电影，而是因为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后山就有成片的青杉林。”

　　 “我们前年一起去青浦采了草莓。你看着农家的鸡说一定很好吃，被我笑话了很久......”

　　 “你说喜欢洛可可风格的油画，我就去拍卖会上买了5张”

　　 “对了，那部《渔村》，也是你帮我拉的资源。”

　　 “......”

　　 每说一条，温汤的神情变从震惊转向不可置信。最后，又变成晦涩痛惜的混合体。她说到最后，温汤眼中已蓄满了血丝。

　　 “西岱......真的是你？”

　　 她微一点头。下一秒，就被隔着桌板拉进了一个炙热怀抱。
　　 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西岱从没同狄伦之外的异性这么亲近过，顿时浑身僵直。不过，他们也算是久别重逢、生离死别的故友。

　　 情绪失控下的拥抱，也是正常的。

　　 过了五分钟，西岱小心翼翼地推开些，从那怀抱里退出来。

　　 温汤水润的墨眸仍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我想喝冰拿铁，加奶不加糖。”她嘀咕道。

　　 他一愣，终于破涕为笑，眼光润泽地揉她的脑袋：“还是没变。”

　　 等温汤拿来新咖啡，两人才重新坐下。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西岱长叹口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你不知道我他*地经历了什么！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巴黎的协和广场上，还是个身上只有50欧元的流浪汉......”

　　 她絮絮叨叨地将一年多的经历倾吐出来，只觉得大快人心。

　　 “最饿的那天，我真是觉得自己快死了。”她抠紧杯子，“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西岱，不愧是你。”温汤感慨，“如果把你抛去撒哈拉沙漠，你估计也能想办法活下来。”

　　 西岱也笑。

　　 她忽地一合掌。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她舔着脸道，“你是我上辈子最信任的朋友。我想拜托你把银行卡密码交给我父母。我在那儿存了出道以来的大半积蓄，能保他们后半辈子顺遂无忧......阿汤，你愿意帮忙么？”

　　 “没问题。”他微微颔首，陡然覆上西岱的手，“那你为何不干脆回家呢？国籍是法国人也没关系，回国发展不是不可能。如果你想做博主，我一定能给你更好的资源。你要是还想出道演戏，我也可以帮你。”

　　 他越说越笃定：“西岱，和我一起回家吧。不要一个人呆在异国他乡了。”

　　 西岱不禁怔住。

　　 乐声悠扬的咖啡店里，肤色各异的人种来来走走，空气中漂浮着她并不擅长的语言。这里的确是异国，是他乡。说不想回国，不想拿回原来的人脉与资源，是不可能的。

　　 但是......

　　 西岱闭了闭眼，苦笑，“如果是去年这时候，我一定二话不说，哭爹喊娘地求你把我绑上飞机。”

　　 她下意识地去掐杯壁，将它抠进去又放出来：“可我毕竟在巴黎生活了快两年，有了很多回忆，离开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温汤扭紧了眉头：“什么能比得过国内的22年？”

　　 见她垂着脑袋，眼神躲闪的模样，温汤心中陡然泛起凉意，试探：“你......有男朋友了？”

　　 西岱抬首，微微点头。

　　 “但不仅仅是他。”

　　 除了狄伦，她还有服装事业、有失踪的歌剧家、米娅、佐伊、茉莉、老太太、艾丽娅、甚至是协和广场上的流浪汉。她习惯了睡眼朦胧地下楼，去香气四溢的烘培店买几块巧克力面包配冰咖啡，上楼对着巴黎的粉色晨曦，以及飞进屋的大苍蝇慢慢吃。

　　 巴黎对她来说，不亚于第二个故乡。

　　 温导演的眸光黯下去。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狄伦他是个中超店老板，还做了慈善。我最惨的时候，就是他帮了我。”

　　 温汤睁大眼，手捏成拳：“西岱，你可是娱乐圈的顶流明星。你甘愿和一个开中超的在一起？”

　　 “你是站在舞台上发光的女王。你应该一直熠熠发光下去......”他深吸口气，语气难得激烈，“知道为什么我努力帮你找电影资源？因为女团魏西岱不可以恋爱，但是演员魏西岱可以......”

　　 他话音未落，就被西岱高声打断：“阿汤！”

　　 温汤陡然噤声。

　　 有些话说出口，就回不去了。

　　 成年人之间就是如此，点到为止。

　　 身边的日本女孩儿起身，同那个黑人一起离开。

　　 星巴克里，这对故友面面相觑，陷入了短暂的缄默。

　　 “再见到你，我真的非常开心。”西岱叹口气，留下自己的号码，拎包起身，“回国的事......再给我些时间考虑。”

　　 .

　　 “衣服呢？”

　　 佐伊浏览着BOYZ的机场私服以及出街照，愣是想从蛛丝马迹里找到自家孩子的倩影。

　　 “我都看过了。”西岱叹了口长气，“没有。”

　　 西岱早已将路透翻烂了，可的确没有自家品牌。

　　 “哎。”佐伊一下躺倒在椅背上，叹息，“我跟你说，就老老实实地花钱买曝光吧，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了。咱们拖不起啦！”

　　 西岱也明白不能再拖。她刚想点头，口袋里的手机便叮铃叮铃地响起来。

　　 “喂。阿汤？”

　　 “西岱。”

温汤问, “想不想去戛纳？”
　　 “戛纳？”

　　 她微微一顿，忍俊不禁，:“我去那儿做什么？电影早同我没关系了。”

　　 “有的。”温汤缓缓道，“《渔村》入选了今年戛纳的闭幕影片，我觉得你会有兴趣。”

　　 西岱一怔，不由自主地抠紧了手机。

　　 《渔村》正是她落海身亡的片子，讲述的是中国南方小渔村平淡却动人的爱情故事。若是没出意外，今年她本能光明正大地走一次红毯。

　　 “今年很多演艺公司的大佬都被邀请了。”温汤继续透露，“我可以带你去那些私人派对，何不试着推销你的品牌？”

　　 西岱低头一笑，随即对上佐伊好奇的目光。

　　 “好。”她勾勾嘴角，“我来。”

　　 这是个太过美好的邀请，更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她不会拒绝。

　　 她清楚温汤的目的。他不过是想让她回忆起当年的风光，不甘偏安一隅罢了。毕竟，戛纳是个怎样的名利场啊，去过的人心里都清楚。

　　 她倒也想知道，自己再去戛纳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她挂了电话，同佐伊点头。

　　 “准备一下，我们五月底去戛纳影节。”

　　

40、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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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岱拒绝了温汤赞助的机票和宾馆。然后，她很快尝到了肉痛的滋味。

    机票还好，巴黎每天都有往返尼斯的廉航。可影节期间戛纳宾馆价全线飙升，涨到平时五倍以上。她和创意总监小姐在脸书小组里刷了一周，终于定到一间6人合租的小公寓，离电影宫只需20分钟脚程。

    5月底，南法最美的时节。

    地中海蔚蓝得令人落泪，波浪在阳光下粼粼闪烁，沙砾细腻，棕榈摇曳。巨星、博主、网红、影迷、媒体、旅人齐聚一堂，将追名逐利演绎到极致。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去私人派对？”佐伊顶着骄阳，百无聊赖地啃麦当劳套餐，“比起看电影，我更想去卢米埃尔那边蹲名人。”

    卢米埃尔电影宫是戛纳中心，其大台阶就是著名的戛纳红毯。每隔三至四小时，电影宫就会举办一场主竞赛电影的首映。收到邀请函的嘉宾才走上红毯。届时，一辆辆黑色轿车在摩托车的掩护下驶来，演员班子在媒体，警察，与观众的簇拥下，风姿绰约地走上红毯。

    注视着他们，体内名为欲望与野心的东西就会无限膨胀、发酵。

    西岱和佐伊申请的是最低级的影迷证。影迷证拿不到卢米埃尔首映式的票，只能留在周边小影院排队观影，或去影宫左侧等紧急入场名额。

    这两天，她们就在各个影院里晃悠。不想看电影了，就去逛路边的复古摊子，或是蹭一杯无限续杯的雀巢咖啡，顺便拍些素材，回去剪辑成戛纳影节的vlog。

    “温汤说我们先随便玩，派对就在今晚。”西岱顿了顿，“他还给我们准备了礼服。”

    排在前面的恰好是个中国人。听到TANG WEN的发音，他回首看了眼西岱，眼神意味深长。

    西岱索性闭嘴了。

    三小时的意识流电影结束后，两人回到租的公寓换礼服。

    西岱刚迈着小步出来，就撞上了演惊悚片却天天念经的意大利女室友。见到她的裙子，对方不由惊叹：

    “阿弥佛陀，太漂亮了。”

　　 她今天的礼服是条缀着金色鳞片的挂脖鱼尾礼裙。由于西岱坚持擦防晒霜，所以肤色还算白皙，在金色裙摆的映衬下，像位误入人间的女神祇。
　　 “穿这么好看，你拿到卢米埃尔的邀请函了？”

　　 通常，只有红毯时才需要穿得隆重。

　　 “没呢。”穿着礼服的佐伊从卧室蹿出来，美滋滋道，“她朋友是个导演，请我们去私人派对。”

　　 “私人派对！”意大利女演员睁大蓝绿色的眼珠，“那可是挤破头都拿不到的机会，好好享受！”

　　 看着女演员艳羡的表情，西岱忙拿起RENAISSANCE的宣传册，同她告别：

　　 “我们赶时间得先走了。里拉，好好享受今晚的沙滩影院。”

　　 她俩下楼时，温汤已经到了。他穿着纯白西服，领口别着黑色领结，斜斜倚在轿车上，如海边晚风般随和，却不失矜贵。

　　 佐伊对她咬耳朵：“这就是那大导演？可不比狄伦好一万倍？”

　　 西岱瞪她一眼。

　　 望见故人举手投足间的熟稔，他眼神略带笑意，替她拉开车门：

　　 “西岱，来吧。”

　　 她们租的地方离派对只要10分钟。轿车驶过几条街后，稳当地停在满是游艇的海边。

　　 乐声隐隐从露天船舱里传来。海边的栏杆后，路人们向船上的衣香鬓影投去好奇的目光，却被彪形保安拦住。

　　 戛纳就是这样的地方。

　　 世界的规则被浓缩在这座城里。这里有最高贵的名流，也有最平凡的游客。阶级差异总是以最融洽却讽刺的方式出现。

　　 ——明明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但你就是无法跨上那条船。

　　 幸好，她拿到了船票。

　　 佐伊已经合不拢嘴了。她看着眼前真正的名流，像个第一次吃到冰激凌的小孩儿。西岱不得不费心嘱咐：“别这么傻，记住，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佐伊这才收敛些，仍忍不住四处张望。

　　 温汤笑笑，让她们俩先在船上填填肚子，自己去找那韩娱老板。等待的间隙，侍者托着一盘点心路过，为她们送上鹅肝小点与香槟。

　　 佐伊飞快地喝完香槟，没过多久，就说想去厕所。

　　 西岱嗔怪地瞪她一眼，让她麻溜儿地快去快回。待佐伊离开后，她独自倚在桌边，默默观察这些船上的客人们。

　　 高贵。优雅。得体。

　　 曾经如鱼得水的名利场，她竟然不太习惯了。

　　 楞神间，温汤已携着那位韩娱大佬出现在她面前。
　　 西岱立即振作精神，扬唇微笑。

　　 温汤和大佬似乎关系不错。大佬用浑厚的声音调侃他：“你女友？”

　　 温汤不慌不燥，抿唇微笑：“在追。”

　　 西岱捏紧酒杯，尴尬地笑笑。

　　 “那我可要好好给卡桑德这个面子。”大佬笑笑，“不然阿汤要怪罪了。”

　　 对方爽朗的笑声中，西岱见机行事，赶紧掏出宣传册双手递到大佬面前。

　　 “这是我的品牌，名叫RENAISSANCE。您可以先看看这几套，我觉得是非常适合您公司艺人的。”

　　 大佬随手翻开书册。

　　 “我是个舞蹈博主。所以在做品牌的时候，很注重打造适合舞者的品牌。”她顿了顿，“设计的时候，我们用了很多街头元素，例如不规则裁剪，做旧，以及破洞等等。”

　　 大佬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西岱顿了片刻，小心地试探：“如果适合您觉得不催，我们愿意免费为艺人舞台提供成衣。如果需要在原衣上修改，也是没问题的。”

　　 大佬翻了几页，将宣传册交回西岱手里。

　　 “我看过了。衣服确实不错，还挺合适。”他顿了顿，“但你要知道，这样的品牌我每天能接到上百个。”

　　 他抿了口香槟：“你们并不是最独一无二的。”

　　 西岱一怔，笑容慢慢僵住。

　　 “看在阿汤的面上，我可以试试你。”他缓缓道，“ACE下个月有个舞台，届时同我们的服装部联系吧。”

　　 胸腔内的喜悦翻涌上来。

　　 西岱大喜过望地点头，同大佬和温汤一起碰了杯。闲聊几句后，大佬向他们告别，礼貌地离开。

　　 “谢谢你。”她转向温汤，由衷道，“没有这个机会，品牌真得走很多很多弯路。”

　　 有了ACE的打歌舞台，RENAISSSANCE无疑能跨出一大步，靠ACE红利都能红上几年。

　　 “难得你想着我的好。”温汤笑笑，自然地挽着她手臂，“去吃点东西吧。”

　　 完成了戛纳此行最重要的任务，西岱也终于卸下包袱。她倚在船舱栏杆上，静静享受微腥的海风。从这里望出去，灯火通明的游船靠在海港边，连成一串珍珠。

　　 人世安稳。繁荣。美好。

　　 她恍惚地想。

　　 要是，狄伦在这儿就更好了。

　　 “卡桑德！”

　　 出神的空隙，一个身着小黑裙，戴着珍珠耳环的老太太迈着小碎步奔来。西岱顺着声音望去，瞪大了眼。
　　 那可不是许久没见的弗朗西斯女士？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西岱和温汤互相搀扶的臂弯上，不客气道：“新欢？”

　　 “你怎么在这儿？”

　　 她摆摆手，满脸不耐：“被我家老头子拉来的。我是不想来，还不如在家读几遍喜欢的书。”

　　 西岱忍俊不禁。

　　 被她一说，这人人向往的私人聚会瞬间掉了档次。

　　 乘温汤与她的导演老公寒暄，老太太拉过她说悄悄话：“狄伦呢？分啦？”

　　 西岱一怔：“没有......他在尼日利亚呢。”

　　 “他知道你和别人来这儿了？”

　　 “他知道我在戛纳，也知道是老朋友带我来的。”

　　 老太太冲不远处玉树临风、谈笑风生的温汤努努嘴，“但他不知道老朋友这么人模狗样吧？”

　　 西岱一窒。

　　 她刚想开口，就听见夹板那头传来一阵喧嚣。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阿芙洛狄忒吗？”

　　 这熟悉的声音.....

　　 西岱一怔，拔腿就往那儿跑。

　　 佐伊跌坐在地，她的身前，站着一袭黑色燕尾服的歌剧家。他托着高脚杯的模样同当初判若两人。那双蓝眼中没了往日的认真，却多了几分游移不定。

　　 “你这个负心汉！傍上富婆就抛弃糟糠了是不是！”佐伊脸色酡红，显然又喝了不少，“嗝儿，你个混蛋！”

　　 西岱看不下去。

　　 她扒开人群冲过去，扶起摇摇欲坠的佐伊。

　　 “歌剧家。”西岱咬咬牙，“你在协和广场上求我给你佐伊电话号码时，是怎么说的？现在都翻脸不认人了么？”

　　 歌剧家抿抿唇，刚想开口——

　　 人群往两边散开，温汤匆匆赶来。

　　 “这是在做什么！”

　　 他挡在歌剧家身前：“这位是著名的歌剧家菲利普先生。你俩在说什么呢！”

　　 闻言，佐伊和西岱双双楞住。

　　 .

　　 那晚，温汤带她们早早离开了游船。

　　 他坐在副驾驶上，手肘搭在窗外，一言不发。

　　 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温汤，又瞄瞄身侧眼角湿润的佐伊，西岱踌躇着道：

　　 “阿汤......这次是我们冲动了。”

　　 温汤深吸口气：“菲利普是难得的歌剧神童。他出身巴黎上流社会，母亲也是著名的歌剧家。他醉心艺术，是天赋异禀、又受人敬重的艺术家，绝对不会是你们的故人。”
　　 后排，佐伊响亮地嗤了一声。

　　 “他什么样儿我没见过？他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哪坨屎。”佐伊说话粗俗，路灯却照出她双眼的湿润，“他要不是歌剧家，我就把头砍下来。”

　　 听到佐伊的话，温汤不由地蹙眉。

　　 西岱赶紧打圆场：“对不起，阿汤，害你在主人那儿失了面子。”

　　 温汤抿了唇，没有再做声。

　　 到了出租房前，佐伊先一步下车。西岱刚要追去，就被温汤叫住。

　　 “西岱。”他道，“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他从车里拿出将一叠资料。

　　 “这是什么？”

　　 “看看。”

　　 她低头揭开第一页，狄伦的照片与基本信息瞬时映入眼帘。她愣了少顷，忙不迭地抛开纸张，像扔开一只烫手的山芋。

　　 白纸顿时散落一地。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温汤。

　　 “你调查他？”

　　 “不调查怎么知道他值不值得托付？”温汤不疾不徐道，“看看，或许你会对他有更多了解。”

　　 “温汤，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虽然狄论有所隐瞒，可他是她最亲近的人。她不能以这样的方式获取真相。

　　 西岱刷地冷了脸，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温汤上好玉器敲击般的嗓音：

　　 “他是个尼日利亚偷渡来的华裔难民，在巴黎东北部的难民营住了2年，抢劫过、偷窃过。他的父母都死在了尼日利亚，起初他和残疾的大哥相依为命，后来他大哥也死了......25岁那年，他突然开始做起了慈善。西岱，我想确认一下，这些你都清楚么？”

　　 西岱的步子顿在原地，大脑与手臂倏然僵直

　　 狄伦.....是个尼日利亚的难民？

　　



41、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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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突然理解了他为何热衷慈善，又为何对过去讳莫如深。因为在泥沼中挣扎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过去。他们品尝的每一份痛意，他都在深夜独自舔舐过。

    见她愣住不语，温汤道：

    “西岱，我的初衷是保证你不被欺骗。”他凝视着她，目光诚挚，“在抉择之前，你有权知晓真相。”

    他露出那抹熟稔的温柔：“西岱，别怪我。”

    她深深闭眼。

    “阿汤......”

    “明天下午就是戛纳的闭幕式。”他打断她，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张印有棕榈叶的邀请函，“和我一起走红毯，看看闭幕式上的《渔村》吧。”

    他递过来：“毕竟，那是你的过去。”

    她的过去......

    西岱不由地愣住，目光落在那张印有她名字的票上。

    “我会在红毯入口等你。”他的墨眼眸逐渐暗下去，“我今年32了，家里也帮我找了相亲的......”

    “西岱，这是我最后一次等你。”

    .

    她掏出藏在花盆底下的钥匙，浑浑噩噩地上楼。

    不论是狄伦的过去，还是《渔村》，都在她脑中轰炸，像一颗失衡掉下桌后，无法保持静止的橙色乒乓球。

    做难民是什么体验？即便她做过流浪汉，也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她忍不住搜索网上的难民经历，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只觉得愈发难受。

    这些事......狄伦都经历过么？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他，想亲耳听到他的声音。

    西岱指尖微颤着点开置顶的聊天记录，按下视频按钮。

    “嘟，嘟，嘟......”

    随着“哔——”的一声，屏幕又暗下去。

    他没有接。

    .

    砰的一声，房门被佐伊推开，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将衣物一股脑儿地塞进行李箱。

    “你干什么？”

    “合作谈完了，我也该走了。”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我刚定了今晚回巴黎的票。”

    “佐伊！”

    她三下五除二地拉上拉链，拖着箱子一溜烟地冲出卧室。西岱跟着她追出去，却一头撞上了她的背脊。

    佐伊浑身僵直地站在门口，盯着敞开的门外。

    西岱顺势望去——

　　 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静静站在门外。他湛蓝的眼看见西岱，冲她微微颔首。
　　 “卡桑德。”

　　 然后他的视线凝在佐伊脸上，捏紧了拳。

　　 “......佐伊。”

　　 “歌剧家，来得好啊。”西岱脸色倏然冷了，啪地将门一把推开，“你现在就解释清楚，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低头，默了片刻。

　　 “如你们所猜测，我失忆了。”他轻声道，“准确地说，我脑子烧坏了。”

　　 “我是个唱情感剧目的歌剧家，却想跨界唱史诗类。很多人说，你唱不了史诗，你音色不合适。我却不甘心。我开始疯狂地研究《特洛伊人》，直到那一天，我扮演卡桑德未婚夫时看到她自刎而亡，于是冲上台去阻止了她......”他的蓝眼里盛满痛苦，“我入戏过深，毁掉了那次演出。”

　　 “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那场演出后，我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我神志不清地跑了出去，开始在巴黎街头流浪.....”

　　 “佐伊，见到你的时候，我惊觉你就是美神阿芙洛狄忒。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很快乐，是我人生中开心的日子。”他唇边的弧度淡下去，“你总能让我从歌剧中脱离，所以我的大脑倒慢慢平静了。再后来，我突然想起来，我到底是谁。”

　　 “所以你抛下我们，一走了之。”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得回去报平安，家人一定急疯了。”歌剧家顿了顿，蓝眼中一派无奈，“但我也意识到了很多问题。”

　　 “我出身音乐世家。对于你的存在，我的父母恐怕不会太高兴。”他的眼神逐渐迷茫，“我发现自己很没用。除了艺术一窍不通。我想把事情处理好再来找你，但却一事无成。我逐渐丧失了来找你的勇气，我甚至开始害怕见你......”

　　 空气沉默了一秒。

　　 佐伊抄起行李箱，就往歌剧家身上砸。

　　 “你当初只是个流浪汉，尚且有勇气去歌剧院面试，说要赚钱养我！”

　　 佐伊的脸扭曲成一团，泪光晶莹。

　　 “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不就是因为你明明傻得要死，却那么真诚勇敢地表白么？你的勇气呢？全都死光了？”

　　 立誓为公主屠龙的男孩终于成了高贵的骑士，却丢掉了当初的勇气与纯粹。
　　 歌剧家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垂下的双手在两侧颤抖，欲言又止。

　　 “你说得对，我是个懦夫。”

　　 “歌剧家......不，菲利普。我对你很失望。”

　　 她啪地摔上门，门板颤动，房子跟着抖了几下。隔壁的室友捏着佛珠冲出来，惊恐地嚷嚷意大利语。

　　 歌剧家在门外疯狂拍打，大声唤她的名字。佐伊咬咬牙，拎着行李箱冲上阳台，将它往楼底一扔，然后整个人扒着栏杆跳了下去。

　　 “佐伊！”

　　 西岱惊恐地冲过去，往下一看。

　　 佐伊一瘸一拐地跳上一辆路过的出租，暗红色的车灯一闪一闪，留下了一路车尾气。

　　 .

　　 歌剧家站在门口哭了两个多小时，才不甘愿地离开。

　　 西岱疲惫地回到卧室，默默帮佐伊收拾她落下的行李。

　　 晚上下了暴雨，肆无忌惮地清洗这座海滨小城。西岱窝在发潮的被窝里，感到烦躁在雨声中得到安抚。听着车辆碾过水洼的声音，以及打在路灯上，形成一层雨罩的淅沥声，西岱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她感到被子被掀开，炙热的身躯从后拥住她。

　　 佐伊回来了？

　　 不。她那么生气，应该在回巴黎的飞机上了。

　　 西岱掀起沉重的眼皮，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男人躺在床另一侧，黑色的瞳孔被路灯染亮。他额前的碎发被微微打湿，身上还带着些潮意。

　　 做梦真好。

　　 她迷迷糊糊地靠上去：“你今天好真实。”

　　 男人沉吟片刻，低声问：“经常梦到我？”

　　 “唔。”她扑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呜呜呜，混蛋狄伦。”

　　 她神志不清地呜囊。

　　 男人默了片刻，用床头的纸巾擦干身上的水，随后转身，捧着她的脸不容拒绝地吻下来。

　　 熟悉的气息里，她搂住对方，感受他带来的一切旖旎与战栗。

　　 ......

　　 再睁眼时，床头的闹钟显示着7:55 A.M.。身体仿佛被碾过，泛着熟悉的酸意。

　　 西岱倏然惊起，随后看见身侧的男人缓缓睁眼，像只餍足的懒散豹子。

　　 “狄伦！”西岱睁眼，“你怎么来了？”

　　 两个月没见，他晒黑了，脸颊也更清癯，下巴长出胡渣，却也多了磨砺后的沉稳。

　　 “不是打给我了？”男人起身，将她拥进怀里，亲亲她的耳朵，“所以我来了。”
　　 他不会告诉她，弗拉西斯老太太昨晚打来电话，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她在戛纳的所见所闻。

　　 到最后，她还凉凉地加了句：

　　 “狄伦啊，你这么心大地呆在尼日利亚，就不担心女人跟别人跑啊！”

　　 挂掉电话后，他再也呆不住，心急如焚地向负责人告假，转机两次才在今天凌晨赶来。

　　 想到这里，他不觉地收紧了力道。

　　 “你怎么进来的？”

　　 “楼下花盆底有钥匙。”

　　 西岱张了张嘴：“你的工作呢？你能随便回来？”

　　 “没事。过几天赶回去就行。”他揉揉她的脑袋瓜，轻描淡写地带过。

　　 .

　　 不知为何，戛纳忽然从血腥的名利场变成了休闲的海滨小城。

　　 他们去街口咖啡店吃了早餐，去商店买了纪念品与甜筒，然后在沙滩上闲逛，看着大金毛与红裙小姑娘在海边撒野。闲散游人铺开毯子，躺下享受日光浴。他们也坐下，安静地享受海风。

　　 大海没有昨日蓝。浅滩上的潮水一股股清洗着人们沾满沙砾的脚底，像是液态的玻璃。

　　 这地方平静安逸，恍如天堂。

　　 而就在昨天，狄伦在乍得湖上看见的、绝望又痛苦的眼神也那么真实。他很清楚，那是另一种再真实不过的现实。而他，向来属于那一边。

　　 “西岱。”望着眼前的潮汐，狄伦的喉结滚动了下，缓慢道，“我上次离开前，说要把以前的事都告诉你......”

　　 西岱浑身一怔，想起温汤的报告，当即挥手：“不用了，狄伦，这些都不重要了。”

　　 狄伦抬眸，看了她良久。

　　 “......你确定？”他目露困惑，“我以为你很想知道。”

　　 她忙不迭地颔首。

　　 “我想明白了。”她捋了下他额前的碎发，迎上那双黑色的眼，“等时机成熟，慢慢说给我听就行。”

　　 他默了片刻，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

　　 “好。”

　　 .

　　 他们在沙滩上聊天，拍摄，堆沙子，玩到了2点半，直到一阵喧嚣打破游客区的平静。

　　 三位摄影师追着主竞赛提名影片的主演路过。沙滩边的路人纷纷回首，忙不迭地掏出手机。

　　 西岱这才想起来闭幕式的事。

她的笑容渐渐隐去。
　　 “狄伦，我想去看看闭幕影片。”

　　 是的，她想去看《渔村》。

　　 并非为了温汤，而是为了她的过去。

　　 她道：“佐伊走的时候把她的影迷证落下了，你用她的陪我去吧，我们可以去紧急通道排队。”

　　 “好。”他说。

　　 走红毯需要置备行头。他们去Zara买了戛纳特别款礼服，随后早早赶去电影宫左边的紧急通道。这是没有邀请函的持证影迷进入电影宫的最后机会。若有嘉宾缺席，对应人数就能进入电影宫，幸福地坐在一众大佬间观影。

　　 “估计进不去闭幕式了，但闭幕电影还是有希望的。”

　　 闭幕式是焦点荟萃处。红毯两侧的记者搭起长梯，筑成一道结实的人墙。三分钟前走过的女明星，精修照片已飞上各国头条，艳压通稿引发热议。因此，即便顶尖名人也鲜少缺席闭幕式，西岱挤进去的机会很小。

　　 但之后的闭幕电影就没这么抢手。届时，西岱就有机会进去看。

　　 “这么想看《渔村》？”

　　 “嗯，听说很好看。”

　　 五月骄阳下，两人手牵手在人群中等待。由于得等上几小时，许多法国女生干脆把高跟鞋脱掉，赤脚踩在水泥地上，掏出香烟慢慢抽。

　　 西岱也跟着甩掉高跟。她看他一眼，笑眯眯地踩上狄伦铮亮的皮鞋前端，将自己埋进他的胸前。狄伦顺势搂住她的细腰，附在她耳边呢喃：

　　 “傻瓜，热不热？”

　　 其实快晒死了，但西岱拼命往他怀里钻，含含糊糊道：“一点儿不热。”

　　 他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些。

　　 两人就这样当众撒狗粮。相比之下，红毯上的天皇巨星们，都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高.潮频掀的颁奖典礼过后，聚在红毯外观看直播的人群终于散去。

　　 天色昏黄时，身着燕尾服的工作人员从通道头部开始放人。队伍缓慢地前行，轮到西岱和狄伦时，对方忽然把手一伸，道：

　　 “只剩一个名额。”

　　 两人均是一怔。

　　 狄伦看了眼蹙眉的西岱：“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她咬了咬唇，道：“可是......”

　　 排他们后面、吃了一路狗粮的大叔抓紧机会：“小情侣别磨磨唧唧，不行就让我进去。”

　　 他的墨眼沉静地看着她：“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西岱紧紧抿唇。

　　 她没说话，却继续抓着他的手掌，紧紧地。

　　 队伍后方传来一阵嘘声。

　　 僵持间，另一位工作人员小跑过来，小声道：“可以再多放三个。”

　　 西岱一喜，立刻拉着狄伦鸟儿似地往红毯上飞去。

　　 名流巨星早已入场，用镁光灯将天空照亮的记者们作鸟兽散。黯淡的落日与夏日晚风中，西岱踩着脚下普通的红色地毯，拾级而上。

　　 她终于踏上红毯最顶端，停下脚步，转身向下看。

　　 人影疏散，天色昏暗，游人路过毯前，偶尔施舍些视线。这绝不是她向往过的红毯。但此刻，除了些许惆怅，她竟没有太多不甘。

　　 假如她与温汤一起走红毯，也不会更开心。

　　 “西岱。”狄伦轻轻唤她，“走了。”

　　 他们踏入装潢富丽的电影宫，被工作人员带向第一层右前方。在主持人的介绍下，《渔村》的主创团队起身，向整个影院的观众鞠躬致意。震耳欲聋的掌声在影厅内回响。

　　 西岱闭上眼，想象这是为自己而响的声音。

　　 影院熄灯，屏幕缓缓亮起。

　　 片子从中国南方、一个不出名的小渔村讲起。

　　 她很快看见自己。大概是为了纪念魏西岱，制作方保留了她的全部镜头。

　　 那个美得像水墨画似的淳朴渔家女慢慢撩开船头的帘儿，露出一双明媚又纯真的大眼。她瞅着初升的日头，哼唱起村里人家的歌儿。

　　 这就她的过去。

　　 那么纯粹，也那么陌生。

　　 黑暗的影院中，无名涩意涌上心头。

　　 她抿着唇，任由酸意汇成泪滴，悄无声息地落下。

　　 她并非那种淡泊名利的人。她也非常、非常怀念过去。

　　 但就在今天下午，过去正式与她割裂。她选择向前看，去拥抱新的可能性。

　　 狄伦还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常。他握住西岱的手，侧身：“泪点这么低？才刚开始呢。”

　　 “是啊。”她点点头，“最近太多愁善感了。”

　　 他们最终没能看完整部电影。

　　 她买了次日凌晨从尼斯飞往巴黎的票，当晚就得赶到尼斯去。可惜，戛纳通往尼斯的末班车在22:30。她不得不提前离开影院。

　　 西岱和狄伦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提着裙摆奔出卢米埃尔电影宫的时候，她恍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一到午夜就得离开的灰姑娘。

　　 名利、风光、过往皆被抛在脑后。

　　 带着些遗憾与惆怅，她飞奔向下半生。

42、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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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哈拉以北。

    高达40摄氏度的炙热白天过去，沙漠地带逐渐变得阴冷。夜晚的的黎波里，19岁的狄伦拧开帐篷顶端的吊灯，照亮了帐篷底下缺了条腿的男人。

    那人的五官与他有七八分相似。吊灯亮起后，对方缓缓睁眼，露出一双暮色沉沉的黑眼。

    狄伦凑过去，压低声音：“大哥，我搞到了。”

    他从牛仔裤破旧的口袋里掏出船票的一角，然后又飞快地塞回去。

    “狄伦，你走吧......”

    大哥凝视着那张票片刻，低声道。

    “大哥！”狄伦急了，“要走就一起走！我怎么可能把你抛下？”

    “我他妈已经是个废人了！就让我留在这儿不行么！”

    他突然怒吼，整个人连同残肢开始歇斯里地地扑腾。狄伦愣了下，倏然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我不去什么新大陆，我已经废了！”

    “大哥！”

    狄伦附在他耳边，咬牙切齿道：“这是我半年苦工才换来的高价票，由不得你。”

    大哥仍在不断扑腾。他狠狠咬住狄伦的手掌，眼中充斥着恨意与癫狂。

    “大哥......大哥。”狄伦奋力制住他，深深地闭上眼。

    距离家破人亡已经半年。

    狄伦的父亲是个有头脑的商人。三十岁时，他毅然带着全家搬到尼日利亚，组织起一条来往于尼日利亚与中国的运输路线，互通小商品买卖。

    狄伦出生在尼日利亚。自记事起，家境已十分优渥。长他十岁的大哥俨然是家中另一个顶天柱。他沉稳、睿智，全权打理所有生意。加上他相貌英俊，更成了当地瞩目的相亲对象。作为次子的狄伦不理世事，在母亲的溺爱下肆意生长。

    镇子上的人时常看到，狄伦开着最新款的越野车，放着最响亮的歌，在非洲的大荒地上呼啸而过。

    “这小子。”他们笑道，“不知道什么姑娘才能制住这匹野马。”

    然而，好景不长。

    尼日利亚东北部的暴.力袭击打破了这家人平静的生活。作为当地的大户人家，狄伦家被人焚烧抢劫一空，父母双双在暴.乱中丧命。

　　 而他的大哥，他高傲的大哥为保护他断了腿。40多的炙热高温中，狄伦躲避着奴隶贩子的围堵，背着大哥一步一步横跨撒哈拉，企图从非洲最北的的黎波里横跨地中海，直抵欧洲最南端。
　　 19岁那年，他成了难民。

　　 .

　　 海风肆虐。逼仄的船舱上下晃荡。

　　 呕吐物、酸臭、与尿骚味混杂的底层船舱阴暗昏沉。十几平米的舱内，挤着20多个皮肤黝黑的难民。天花板上的木板偶尔透下些光，成了人们唯一的氧气来源。

　　 无数个深夜，船只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漂泊。遇上剧烈风浪时，船舱里的难民蜷缩着祈祷，在这一刻乞求无名氏的神明，从掌间漏下些仁慈的沙砾。

　　 狄伦侧首去看他的大哥。

　　 大哥倚着船舱，嘴唇苍白，一动不动。狄伦不由地替他把脉，摸到那均匀却微弱的脉搏后，他才松了口气。

　　 海上的航程看不到尽头，更容易令人迷失。

　　 黑暗的船舱中，有人失去了理智，在众人沉默的注视下，一次次地用头撞墙。

　　 这旅程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每个人都在濒临发疯的边缘。

　　 狄伦在船舱里刻下第十三道划痕那天，夹板上终于传来频繁的脚步声。随着‘支呀’一声，船舱的隔板被拉开。那个贩子探了张精瘦的猴脸进来，咳嗽了几声，掐着嗓子道：

　　 “欢迎来到欧洲——”

　　 新鲜的海风涌进来，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自由。狄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着大哥，第一个走出了船舱。

　　 .

　　 巴黎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里的建筑物美得像是艺术品，人心冷漠得像坚硬的钻石。

　　 难民署的官员从不用正眼瞧他们。他们不过是一个报表上的数字，更是一连串的麻烦。在警察驱赶下，他从一处难民营迁到另一处，几乎在每个体育场短暂呆过。只要收拾得慢些，就可能被暴躁的警察一脚踹上屁股。

　　 得背着大哥行动的狄伦，那段时间满身是伤。

　　 他晚上照料大哥，白天出门找工作。可每次回到帐篷，大哥都神色萎靡，奄奄一息。他起初以为大哥的身体恶化。直到那天，他目睹了难民营的几个混混喊着脏话，围殴残疾的大哥。

　　 他一拳挥开那些畜生，然后紧紧抱住大哥，赤着眼贴近大哥的耳朵，不断安抚：

　　 “对不起，大哥。”

“是我疏忽了。”
　　 一米八的大哥翕动着唇，缩在狄伦怀里，像一个稚嫩的婴儿。半个月的海上漂泊进一步吞噬了他的生命力。他颤巍地将狄伦拉到脸边，有气无力道：

　　 “......滚！”

　　 为了给大哥争取更好的医疗条件，狄伦竭尽全力地寻找工作。他做过快递员，当过服务生，还干过各种跑腿的活儿。幸运的是，他比其他难民多会了门语言，最后得以在一家中超店站稳脚跟。

　　 有了稳定的收入，狄伦租下一套小公寓，为大哥买了轮椅，信心满满地开始新生活。

　　 虽然父母双亡，被迫离开家乡，但他好歹在这里站稳了脚跟，身边也有大哥陪伴！

　　 可搬进去不久，大哥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面容安详地躺在床上，仿佛只陷入了美梦。狄伦伸手去拉他起来吃饭时，才发现他已没了生气。那个睿智，沉着，冷静的大哥，熬过了撒哈拉的炙热，地中海的颠簸，最终化为异乡的一摊尘土。

　　 他跪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最后，他低低说道：“大哥......起来吧。今天有你最喜欢的鸡翅。”

　　 但是床上的人再没回应过他。

　　 狄伦开始酗酒，在街上游荡，与街头混混斗殴，甚至因拖欠租金被房东赶了出去。他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怀着满腔恨意与绝望，以偷窃为生。

　　 他需要发泄，他想要被激怒。

　　 他要让那些冷漠无情的人付出代价，也来尝尝那入骨的、无解的痛意。

　　 连他的酒友们都说：“狄伦，你的眼神有点渗人。”

　　 他也一度以为，自己会在黑暗的路上一路前行，再也无法回头。

　　 直到那个深夜——

　　 他接到远在马赛的酒友电话，说他母亲突发心脏病，请他带她去医院。

　　 “求你了，我知道我们只是酒友，但眼下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年轻的梁老板哭得涕泪纵横，“救护车半小时后才能赶到。如果你能赶过去就最好了，我家几条街外就是医院。”

　　 “我母亲的命就在这半小时之间了！”

　　 “狄伦！我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求你！”

　　 满身酒气的狄伦默了片刻：

　　 “地址。”

　　 星星都要熄灭的黑夜，地铁早已停运。他踩着公共自行车赶到梁老板家，喂下老太太速效救心丸。然后背着她连跑几条街，仿佛回到背着大哥在撒哈拉跋涉的日子。
　　 但这一次，他将她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护士表示老人情况稳定后，他不禁松了口气，愣怔地靠在医院的白墙上，喃喃自语，“......真好。”

　　 至少梁老板没有家破人亡。

　　 确认老人情况稳定后，他交了住院费，先一步离开医院，回到他的小窝继续醉生梦死。直到两天后，梁老板打不断地打来电话，说母亲吵着闹着要见救命恩人。

　　 “我没空。”他冷冷拒绝。

　　 梁老板还想说话，电话就被抢走，随后一个发抖的声音传来：“好孩子，我就是......就是想当面感谢你。”

　　 狄伦听着话筒那头的呼吸声，沉默片刻，还是拎着果篮去了医院。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看到他，甩开梁老板的手，颤颤巍巍地将他的耳朵拉近，温柔地揉了他的黑发：“好孩子。”

　　 狄伦混身一僵。

　　 “阿郎说你亲人都不在了。好孩子，以后愿意经常来陪陪我吗？”

　　 面对老人期待的目光。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就是无法说出口。

　　 那天过后，他时常陪在老太太身边，每周日陪她去教堂做礼拜，不定期陪她参加慈善活动、社区活动。每当他将温热的饭盒递给那些面如土色的人，看到那些畏缩的脸上泛出几丝感恩，躁郁的内心便多了几分安稳与暖意。

　　 为了缓解焦躁的情绪，他开始自发地参加慈善活动。到后来，这竟成了他每周的习惯。

　　 看着那些经历相似的落难者，他汲取到了些同命相怜的怜悯与亲切。看着他们慢慢走出泥沼，他自己也像是重生了一回。

　　 不知不觉地，身上的戾气被逐渐消磨。

　　 随着年龄增长，他蜕变出了一副更沉稳、温和的外壳。陈年的伤疤嵌入骨髓，变成了久未揭开的过去。

　　 25岁那年，他用积蓄与经验开了一家中超店，用积蓄为落难者提供援助。

　　 难民、流浪汉、黑人、阿尔及利亚人、厄立特里亚人......整个巴黎的底层都认得他。

　　 他是失去了亲人。

　　 但所有深陷苦难的人，从此成了他的家人。

　　

4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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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巴黎后，西岱立刻被接踵而至的工作淹没。

    她将戛纳三天的旅程剪成Vlog，发上各大平台。凭借戛纳的热度，她的账号粉丝量疯涨，一下跨过瓶颈许久的百万粉丝大关。她的代言费用也随之飙升，每单能拿到2.5至3万欧元，连带品牌与线上舞室的收益暴涨。

    查理斯数了数口袋里的分成后，从此选择闭麦。

    西岱没有沾沾自喜。

    她清楚，这波流量顶多持续一个月。接下来，她得将重心放在ACE GIRLS的舞台上。既然韩娱大佬愿意给这个机会，她就得绞尽脑汁地令他满意，让RENAISSANCE成为长期合作方。

    收到对方发来的概念图后，她联系了她的创意总监小姐。

    佐伊从戛纳回来后，暂时对男人失去了兴致，一心做个厉害的企业家。期间，歌剧家经常来米粉店找她，但她一直臭脸相对。最后，歌剧家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楼下唱情歌，气得佐伊险些报警扰民。

    西岱撞见他俩隔窗对叫的场景后，只觉他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们这次走的偏朋克风。我先设计个七八款，给对方看看。”此刻，佐伊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们还找上次的小工坊做么？”

    闻言，西岱也陷入沉思。

    ACE只有5位成员，衣服需求量不大。但演出后粉丝肯定会想购买同款。所以她们得提前做准备，让工坊或制衣厂提前生产个百来件。

    上次的小工坊只是资源窘迫时的选择。现在资金宽裕了些，她就想找更好的。

    回家后，她随口问了句狄伦。

    “你认识制衣厂老板么？”

    他沉吟片刻：“我帮你找找。”

    她转头就忘了个干净，翌日同佐伊扫荡了遍北郊各工厂。就在她们准备与一家新厂敲定合作时，狄伦带来了新消息。

    “我没有找到制衣厂。”他顿了两秒，“但我找到了一个人。”

    “谁？”

    “茉莉的爸爸。”狄伦默了片刻，“他想问你......”

    “你愿意出资建厂么？”

    西岱猛然抬首：“啊？”

    .

    一小时后，茉莉的父母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西岱面前。

　　 他们刚从郊区赶来，满脸通红，背心还在蹭蹭冒汗。夫妻俩一口闷下茶几上的凉水，在沙发上歇了会儿，才有力气说话。
　　 “实不相瞒，我们俩在制衣厂呆了大半年。”茉莉爸咽了口唾沫，捏紧水杯，“恰好遇上老板急着抛售厂子，我俩就想将他盘下来，找空余的难民劳动力创业。”

　　 见茉莉爸拿着水杯陷入沉默，茉莉妈忙接过话头：“不知卡桑德小姐愿不愿意？你出资金，我们出人力，一起建个制衣小工坊，以后专门为你的品牌做衣服。”

　　 “这......”西岱捋了下鬓发，笑道：“茉莉爸爸，我同事刚同制衣厂谈完，要不还是下次......”

　　 “我明白这令人为难。你原本只需花钱，可现在你不仅得花钱，还得承受投资失败的风险。”茉莉爸爸闭了闭眼，一下子跪在西岱面前，“可我们受够了这里的一切！所有人都说难民都是社会渣滓，是累赘，是垃圾。但厄立特里亚人也是人。如果巴黎人遇上相同的困境，他们不见得会做得更好！”

　　 西岱怔住。

　　 他几乎将牙关咬碎：“我只想证明给他们看看！厄立特里亚人也能走出自己的路！”

　　 茉莉妈妈扯了下他的衣袖，却很快别过头，用衣襟暗暗抹泪。

　　 茉莉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碧眼坚决。

　　 西岱哽住了。

　　 若是从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开玩笑，她这种抠门的人，怎么可能为别人花钱？

　　 但她想起了狄伦。年轻的他是否也跪在地上，乞求金主的施舍？

　　 她也想起了自己。几月前，她曾用同样的眼神注视过那些高傲的天使投资人们，祈祷奇迹发生。

　　 鬼使神差地，拒绝的话赖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

　　 “......您让我想想。”

　　 最后，她斟酌着道。

　　 茉莉父母离开后，西岱默了半晌，打电话佐伊。

　　 “快把我骂醒！”她复述了遍事情经过，有些郁闷，“我这个抠门精居然动了花钱买麻烦的想法。”

　　 话筒那边默了会儿。

　　 她以为佐伊要开骂时，对方缓缓道：“听你这么说......其实可行。”

　　 “？”

　　 “我们品牌是叫RENAISSANCE吧？就是破而后立，逆风翻盘。仅从设计角度来说，我可以把难民元素囊括进流浪汉系列。”

　　 闻言，西岱不由陷入沉思。

　　 佐伊说的不错。这投资看着吃力不讨好，实则符合品牌理念。不光是设计。从商业角度看，她们甚至可以大肆宣传纯难民手工制作。仅凭这点，就赚够了噱头。
　　 “旧厂有现成的地、设备、以及客户名单，我们只管投资，让茉莉爸自己招揽培训员工。”佐伊继续分析，“如果里面有几十上百的工业缝纫机，那还挺划算，毕竟一台工业缝纫机怎么也得4,500欧元。以后我们也不用为找制衣厂发愁了不是？”

　　 “可ACE半个月后就要样衣了，你也知道这单多重要吧？”西岱加重语气，“我们并没有失败的资本。”

　　 一时间，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为此，西岱辗转几宿。听到狄伦均匀的呼吸声后，她便愈发纠结，悄悄打量狄伦，直到困意袭来，自己忍不住睡过去。

　　 几天后，她终于打给茉莉爸爸。

　　 她开门见山：“我和狄伦不一样。他是个慈善家，我却是半个商人。”

　　 闻言，茉莉爸爸的脸色倏然灰暗：“我明白，打扰卡桑德小姐了。”

　　 他万念俱灰地要挂掉视频时，西岱喊住他。

　　 “我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我不是钱多到没处花的天使投资人。”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我给你们一周时间，把设计图做出来。根据你们的水平，我再决定是否出资。”

　　 “如果我满意，那就是你凭本事赚的。”

　　 “如果不满意，我不会出一分钱，行么？”

　　 茉莉爸爸愕然抬首，忙不迭地点头。如果他此刻在现场，恐怕又想给她跪下了。

　　 尽管给了茉莉爸机会，西岱为保险起见，让先前谈拢的制衣厂也做了一份。收到两份样衣的那天，她惊喜地发现，茉莉爸爸做的比工厂更好。衣服缝合处找不到任何突出的线头，每一分剪裁都加到好处，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不知为何，她反倒松了口气。

　　 她摩挲了几下衣物，露出笑容：“茉莉爸爸，带我去见见那家制衣厂主人吧。”

　　 对方愣怔两秒，突然在视频那端捂住嘴，哭得像个无法控制情绪的孩子。

　　 一番交涉后，西岱最终出了近6万欧元盘下厂子。

　　 翌日，茉莉爸妈带着难民营的劳动力，花了一天打扫卫生，还捡了条小黄狗看门。次日，他们腾出一间小教室，着手教新人们使用工业缝纫机。
　　 由于上手速度有快慢，茉莉爸爸选出一批态度最认真的工人赶西岱的单子。剩下的跟着茉莉妈妈巩固基本功。

　　 西岱去探班的时候，偌大的工厂只能听见机器的规则的隆隆运作声。工作人员们埋头苦干，即便西岱经过，也没有人抬头或是求合影。这些人都是从难民营找来的。他们或许衣衫褴褛，但个个都铆足了劲儿。

　　 他们也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许久未见的茉莉和小黄狗在厂内飞奔。见到西岱，她尖叫一声，哼着小调跑过来，塞巧克力给她吃。

　　 她碧绿的小眼睛中，闪着久违的亮色。

　　 一切都像是充满了希望。

　　 .

　　 众人的努力下，西岱那个周末拿到了ACE的成衣。带着忐忑的心情，她将样衣封得严严实实，加急寄去了首尔。

　　 “我们能行么？”西岱问身侧的佐伊。

　　 “老实说，不知道。”

　　 “回去吧。”西岱拍拍佐伊的肩膀，“如果不行，我就回去老实地做舞蹈博主啦。”

　　 焦灼的等待后，万人瞩目的舞台终于到来。

　　 ACE果真实力到家。五分钟的表演，场子从头炸到尾，底下粉丝的嚎叫声几乎盖过了音乐。

　　 表演结束后五分钟，扒演出服的帖子在粉圈内疯狂流传。第二天，热搜，公众号，Instagram及油管都在转发这场演出，眼看有了出圈的势头。见势头正酣，BOYZ的机场行也悄咪咪地穿起了RENAISSANCE的衣服，又带起另一波小热潮。

　　 西岱瞄准时机，飞快地认领了自家的品牌，还标注了衣服款式与网页链接。

　　 销量于是腾空起飞。订单以小时为单位，成千上百地积压起来。茉莉爸爸的制衣厂刚刚起步，一群生手忙得昏天地暗，每天都得赶工。对此，茉莉爸十分自责，觉得自己给品牌拖了后腿。

　　 “要不，您去找别的厂子看看？”

　　 “没事，按你们的节奏来。”

　　 西岱想了想，干脆将女团同款改成限量款，这样不仅缓解了茉莉爸爸的压力，还能将衣服炒成有钱难买的大爆款。很快，她在富婆真爱粉的轰炸中幸福得窒息。不仅有人出几倍价格风抢，还有人打飞的到巴黎，直奔工厂，出几十万拿下一套ACE同款。

　　 ACE演出后的第一个月，品牌的净利润达到了两百多万欧元，几乎与顶尖潮牌媲美。曾拒绝过西岱的天使投资人主动致电，询问她是否需要进行下一轮融资。
　　 “卡桑德小姐，我十分乐意为您大出血。”他如是道。

　　 有了满满的资金与热度，西岱雇佣了一个助理与两位新锐设计师，帮助佐伊设计品牌的第二系列。

　　 他们商讨过后，决定将这一系列定为难民风。

　　 这点还是狄伦启发的。

　　 “既然品牌强调破而后立，又有难民制衣厂这样的吸睛点，何不加些难民元素？这样大家会觉得，原来时尚也能与社会议题结合。”

　　 敲定了方案，西岱立即找来厂里有意愿的难民做了采访，然后带他们拍摄模特硬照。面对镜头，这些青年不约而同地露出腼腆的一面，甚至不知该如何放自己的手。

　　 “我真能做模特？”十五岁的少年傻傻地看着身上温暖的羽绒服，喃喃自语，“......好久没穿过新衣服了。”

　　 生怕自己被替换掉，他的表情神态愈发僵硬，不协调到极致的动作险些把摄影师逗笑。

　　 “你可以的。”西岱想了想，学着狄伦的样儿柔声安慰，“你特别棒，放松就好。”

　　 在不断鼓励下，少年终于慢慢将手叉在腰上，并向她投来询问的眼神。

　　 瞟见摄影师及西岱肯定的目光，他呼出一口气。

　　 RENAISSANCE的难民风衣服在几个月后正式上架。除去上一系列就有的街头元素，难民小故事们也被放在品牌官网上。媒体报纸闻风而来，拉着西岱与难民做了不下十几期采访，在法国掀起了一阵热议。尽管有人指责西岱借难民议题博取关注，但当年更多人肯定她重用难民的态度，并表示会考虑购买她家服装。

　　 “这是潮牌界的转折点。”某时尚评论员道，“潮牌的核心是表达态度。在RENAISSANCE身上，我看到了时装与社会议题结合的可能性，这或许会成为潮牌界新的发展风向。”

　　 半个月后——

　　 人来人往的协和广场上，青铜人鱼尽职地吐露，光影在宏大的方碑底变幻。

　　 五位工人搭了长梯，将娇媚的红唇美人图撤下，换上崭新的广告。

　　 这回的广告与往日不同。几个肤色黝黑、满身泥渍的难民伫在五颜六色的帐篷前，凝视着底下不息的车流与人群。身份带来的沧桑、凝重与品牌理念糅合，无声地淌进观者眼中。
　　 西岱坐在老流浪汉身边，围观了全程。

　　 法棍倚在西岱腿边，哼哧哼哧地啃她买的牛肉，口水淌了一地。

　　 “姑娘。”或许是酒精腌坏了脑子，又或是西岱变化太大，老流浪汉根本没认出她，只是醉醺醺地炫耀，“他们说这是协和广场上一个流浪汉的牌子。怎样，厉害吧？”

　　 西岱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珠，恍惚。

　　 当初那个流浪汉女孩儿指着头顶的爱马仕广告，信誓旦旦说要让整座协和广场的人仰望。

　　 现在，她做到了。

　　 .

　　 这一遭后，她在潮牌界的地位得到肯定。回家后，西岱从信箱里掏出各大品牌的精美邀请函，甩掉7厘米高跟鞋，扑到沙发上。

　　 沙发那头的煤球倏然惊起，瞄她一会儿，继续舔自己的爪子。

　　 狄伦在厨房里做菜。抽油烟机跟摆设似，排骨的香味在厅内飘荡。西岱静静凝视了会儿那背影，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她忙着打理账号，投资厂子，出售产品，找广告商......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从戛纳回来的几个月，狄伦一直呆在巴黎。

　　 西岱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想了想，跑过去抱住他。

　　 “回来了？”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自然地送到她嘴边，“尝尝。”

　　 她咀嚼几下，偷偷打量他，表情像是偷吃松果的小松鼠。

　　 “怎么了？”

　　 “你......”她从喉咙眼挤出细小的声音，“不回尼日利亚了吗？”

　　 狄伦动作一顿，嗯了声。

　　 她瞪眼：“为什么！”

　　 狄伦没有回答。他低头，目光沉静地落在西岱脸上，笑了一下。

　　 ——因为你在这里。

　　 读懂男人的眼神，她一下子愣住。很快，一连串酸意泛上鼻尖。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为这段感情妥协的人不只有她。他也在默默改变，为她放弃曾经的坚持。

　　 而真的实现后，她却不怎么开心。

　　 “别难过。”见她表情不对，他连忙拍拍她的脑袋瓜，笑，“巴黎已经够我忙活了，差别不大的。”

　　 她急得跺脚：“怎么不大？那可是联合国职位，和这小作坊生意能一样么？”

　　 他笑了，刮刮她的鼻尖：“所以以后要靠你了，富婆。”
　　 见她欲哭不哭的纠结模样，狄伦叹了口气，牵着她走上阁楼。

　　 夕阳下，巴黎的蓝灰色屋顶绵延不断。千家万户、芸芸众生在城市里共同呼吸，放佛一个整体。不少人家已经亮了窗灯，与昏黄辉映。

　　 “不必为我难过，西岱。”

　　 “这座城市有比想象中更多的人需要帮助，我在这儿同样能帮人。”

　　 “我知道，但是......”尼日利亚是不一样的。

　　 见她依旧垂着脑袋，狄伦沉吟片刻，指着对面的阁楼道：

　　 “看到那座小阁楼了吗？那里住了个想考索邦大学的以色列少年。我给了他些钱，后来他申上了索邦哲学系。”

　　 “是么。”她闷闷道。

　　 狄伦继续道：“见过小羊卷儿的黑人查理吧？他是个音乐人，做了几张Rap唱片，现在是个音像店的老板了。”

　　 “送馕的阿尔及利亚阿姨靠生孩子拿政府补贴，却没能力抚养。我替她丈夫找了电力公司的活儿，现在她家也能收支平衡了......”

　　 “难民营的人虽然更难些，但也有不少找到了维生手段，隔三差五地寄来感谢信。”

　　 “......还有你。”他侧首看她，“你那么美好。”

　　 狄伦摩挲着她散在肩头的长发，目光深沉：

　　 “......西岱，你令我骄傲。”

　　 西岱望着黄昏中男人线条分明的脸，与他亮如琥珀的眼。

　　 他年近三十，练就了一颗强大、坚定却温柔的心。他甘愿为人付出，不怕被欺骗，为千万迷失的人点亮一条出路。

　　 她猛地抱紧他的腰，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聆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怎么办？

　　 喜欢的男人是个菩萨心肠，看来，她只能努力赚钱养他了。

　　 厨房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弥漫了整座小公寓，七层的小阁楼也未能幸免。

　　 她的肚子被勾引得咕噜叫一声。

　　 他轻笑一记，大手落在她头顶，揉了两下。

　　 “下去吃饭？”

　　 她抬头，笑着看他：

　　 “好。”

　　 .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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